刚才那点一笑泯恩仇的苗头夭折了,办公室里又乱成了一锅粥。
  宋思源冷静得像个局外人,转着脖子揉着手腕咳了一声,两个孩子安静了下来。
  “轮到你说了,” 宋思源看向张浩轩,顿了顿又说,“说实话。”
  张浩轩支支吾吾半天,东拼西凑才开口说:“我走过去不小心碰了他,他课本破了,他就气冲冲让我道歉,我就说他,他就推人,我摔倒在地上,我看到牙掉了,很害怕,就给我妈打了电话。”
  和戴青说的大差不差。
  宋思源:“所以你跟家长说慌,你被同学打到牙都掉了。”
  张浩轩愣了下,点了点头。
  宋思源看向已经在办公室输出了将近十分钟、把办公室其他老师都给说走了的张浩轩妈妈一眼。
  事情真相水落石出,张浩轩妈妈很生气,但也不好说再什么,但她是怎么都不愿意让自己的儿子和这样的小孩子同桌了。
  宋思源:“二位家长,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你们还有疑问吗?”
  张浩轩妈妈声音很尖,戴千恩被她吵得有点头疼,满脑子飘的都是她那句“我们家浩轩”,木然点了点头。
  张浩轩妈妈:“老师,为了避免冲突,我们申请换位置。”
  宋思源开口了:“戴青和张浩轩是班里最调皮的两个孩子。”
  张浩轩妈妈不吱声了,张浩轩什么样她最清楚,她其实也是老师办公室常客,算起来,她和戴千恩都算熟人了。
  宋思源:“今天叫二位家长过来,是希望家长配合学校严加管教。如果管不了,以后走向社会,会有派出所替你们教育。”
  宋老师说得冷淡,一针见血,完全不给面子,几乎不具备小学人民教师的平易近人。
  但他觉得宋老师说得有道理,认同地点了下头,抬起头时,才发现办公室里大的小的都在看着他。
  戴千恩反应了好一阵子,才回过神来,宋老师有可能在指桑骂槐。
  宋思源移开目光,垂下眼眸说:“家长如果有什么想法可以说。”
  张浩轩妈妈冷冷道:“如果班主任老师不能合理安排学生座位,任由其他孩子影响我家孩子,我会向年级主任申请换座。”
  宋思源抬眼看她,又淡然重复一遍:“张浩轩也很调皮。”
  张浩轩妈妈:“……”
  虽然没有一个字是拐弯抹角的,但宋思源觉得自己已经说得很委婉了,戴青又黑又瘦,张浩轩又白又胖,两人小小年纪就有黑白双煞的绰号,全班同学都没人愿意跟他们同桌,只好两人凑在一起。
  两人一天一小打三天一大打,上届班主任毫无办法,恨不得求一张符贴在他们的座位上,企图镇住他们的煞气。
  宋思源:“张浩轩先挑衅,违规使用电话手表,电话没收至本期末再归还,罚扫教室一周,戴青先动手,罚扫厕所三天。”
  两个孩子不乐意,也只是敢怒不敢言,但浩轩妈妈不乐意,就是敢怒又敢言了。
  “为什么他只要扫三天,而我家浩轩要扫一周?”
  宋思源很快给出了解决办法:“那换?”
  还没等浩轩妈妈表态,张浩轩先跳出来:“我不要扫厕所,妈妈,我才不要扫厕所。”
  浩轩妈妈只好作罢。
  戴千恩也有意见:“那罚浩轩同学扫教室一周,是罚五个工作日,还是七个工作日?”
  宋思源背往椅子一靠,抬头看他。
  宋老师这表情戴千恩熟,当年他数学考8分的时候,数学老师就用这种匪夷所思的表情看着他。
  浩轩妈妈也很无语,这上了多少年班,才会这么死抠七天和七个工作日的区别。
  但戴千恩是有理由的,他很认真地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如果是罚七个工作日,戴青扫三天厕所还算合理,如果只罚五个工作日,我们家戴青扫两天厕所就够了。”
  宋思源来回看两位家长,最后目光落在戴千恩身上,咬了咬后牙槽。
  宋思源收回眼神,直接略过他的问题,继续说:“你们相互给对方起绰号,罚抄校纪校规10遍。”
  两个小孩还是是敢怒不敢言。
  张浩轩妈妈加大筹码:“关于我们浩轩换座的事,如果学校不能做主,我会向教育局反应,必要时会投诉。”
  宋思源闻言放下手中的笔,抬眸看着她,抬手扶了下眼镜,嘴角微不可查地提了提,接而又垂眸整理台账。
  戴千恩竟从他透明镜片背后的眼睛看出点桀骜不驯来,甚至有破罐子破摔的满不在乎。
  显然,张浩轩妈妈也看出来了。
  张浩轩妈妈的语气也缓和了些:“我不干涉宋老师的教学方式,但也请宋老师酌情考虑家长建议。”
  宋思源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心平气和回答她:“你去。”
  张浩轩妈妈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是回答了她上一个问题。
  戴千恩直觉这位宋老师也是个犟种,小时候估计没少挨请家长。
  但他也挺佩服宋老师,能顶得住家长的压力,处理小孩子的事情还算公平公正,比戴橙那个只想甩锅的班主任强多了。
  宋思源处理完事情,不理会这些家长一个赛一个鬼畜的思维方式,而是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掏出一个带锁的铁盒子,里面已经有不少个电话手表。
  宋思源:“张浩轩,手表放进来,家长请在这个保管台账上签字。”
  张浩轩妈妈急了:“宋老师,如果收了电话手表,我儿子像今天一样被人欺负了,他怎么给我打电话?”
  宋思源没什么感情地重复一遍:“学校规定不能带电话手表。”
  张浩轩妈妈:“不行。”
  宋思源嗒嗒敲了敲铁盒子:“这也可以去教育局投诉。”
  戴千恩:“……”真好心。
  张浩轩妈妈抿了抿唇,冷眼看着宋思源,不情不愿地在台账上签字。
  张浩轩妈妈无语片刻,拉着张浩轩,冷声道:“浩轩,我们走。”
  张浩轩被妈妈拉出办公室。
  张浩轩:“妈妈,那我先去上课了。”
  张浩轩妈妈恨铁不成钢道:“我说张浩轩,你怎么这么笨,你在老师面前说他是怪胎做什么,你就一口咬定自己挨打了,嘴巴还跟个大漏勺似的什么都往外说,本来占理的,却一点理都没占,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么笨的儿子,笨死了。”
  张浩轩被妈妈数落得哑口无言,只好耷拉着肩膀垂着脑袋道歉:“我错了,妈妈。”
  虽然他不知道自己错哪儿了,但妈妈说他笨,他就需要道歉。
  张浩轩妈妈:“回家吧,不上课了。”
  “我还有一节课……”
  “我忙得很,我马上要出差了,下午你也没什么重要的课,回家!”
  张浩轩只好跟着回家了,一会儿是美术课,是他最喜欢的课,又上不了了,好可惜。
  而办公室里戴千恩和戴青还在杵着。
  宋思源安静地等了片刻,也没等到他们开口,不知道他们在等什么,难道还得他喊稍息么。
  宋思源觉得好笑,两人这神情,家长比学生更像犯错的孩子。
  宋思源:“戴青家长,你还有什么疑问吗?”
  戴千恩摇了摇头:“没有。”
  宋思源:“那让戴青去上课吧。”
  戴千恩:“哦,有。”
  宋思源:“……”
  戴千恩:“就刚才那个问题,老师您还没有回答我,我家戴青要扫几天厕所?”
  宋思源放下笔,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抬起下巴转动眼睛上下打量了下他。
  看来有人把这里当成菜市场,讨价还价来了。
  宋思源:“你是觉得罚三天太少了?”
  戴千恩愣了下,十分震惊地看着宋老师,他没想到宋老师的思维方式这么奇怪。
  戴千恩:“我当然是嫌多。”
  宋思源:“那你觉得几天合适?”
  戴千恩比了个耶:“2天。”
  宋思源点了下头,又抬头看他:“不行。”
  戴千恩:“……”不行为什么还点头。
  戴青转过头,很无奈地翻了个白眼,瞧这两人的对话,完全不像两个加起来快五十岁的人。
  宋思源也收拾好东西,看了下表:“如果没什么疑问,请家长先回去吧。”
  戴千恩和宋老师道了别,和戴青一起走出教师办公室。
  宋思源看着火龙果色的后脑勺,咬牙切齿一番之后气笑了,提起笔在草稿纸上龙飞凤舞地写下三个字——
  神经病。
  处理这件事搞得他午饭还没来得及吃。
  午饭是和办公室的其他老师拼单点了云禾小饭馆的炒面,觉得最近云禾小饭馆的炒面不如以前好吃了。
  虽然差别不大,但他嘴挑,能吃得出来,云禾小饭馆应该是换厨子了。
  但另加的那块大肉还不错。
  而戴青和戴千恩走出办公室,没事就跟戴青闲聊:“我做了最近很火的巧克力脆皮开心果大福,你想不想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