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前的二三百人老少皆有,表情均晦涩不明。
  风声从远处传来,贺率情握剑的手不易察觉地攥紧,面上他表情柔和,温声重复道:“我是法雨廷的贺率情,是谁逼迫你们穿紫衣的?”
  往常以不近人情著称的剑尊罕见地露出柔情。
  空气中的一根弦被拨动了。人们脸上顿时有了鲜明的表情,灰黄空气下一张张朴素的脸庞露出得救的喜悦,伤心地涌出泪水,哭声和乞求声成一片。
  一位孩童拽住了贺率情的衣角,泪汪汪地说:“大哥哥,是一个个子很高的坏哥哥,他把我们的亲人关起来了。你能不能救救他们。”
  女孩看起来只有五岁,衣服胡乱穿在身上,袖口上沾了很大一块泥土,她声音稚嫩,明亮眼睛里的悲伤刺伤了贺率情,他俯下身:“发生了什么事,你能告诉我吗?”
  女孩呆呆地说:“半个月前,村里来了一个大哥哥,说他想花五千两灵石让楚家村的人给他演二十天过节日热闹的样子。”
  “大家很高兴地答应下了。可演了几天后,大家发现村里一些人失踪了,村长爷爷找遍荔枝山都没有找到那些人。”
  “村长终止了交易,要求哥哥付报酬。”
  “哥哥不给,理由是当初要求演一个月的戏,现在只演了一周。村长同意减价,但哥哥一分都不肯掏。”
  “这期间又陆续消失了几个人。我哥哥也消失了……一共失踪十一人。”
  “大家要把男人赶下山,推攘间男人用法术杀死好几人。”女孩声音惊恐,“然后绑走了我们好几十个村民,威胁大家继续演,否则就杀死他们。”
  “到今晚,我们已经演了三十天了。”
  贺率情低声念叨:“二十…十一……”
  “热闹…人多……楚家村一共有多少村民?”
  女孩懵懂地看着他。贺率情心里估计一下,应该在三百人左右。
  贺率情眼里瞬间冒出火星,厉声道:“是炼魂阵!他要炼人魂得魂珠!服下魂珠,即可增加数百年修为!”
  他垂头深思:“对,一定就是炼魂阵。他一开始想设的是大型阵法,先是三百三十三人共聚,然后连杀十一人,聚集满二十二日就是阵法大成之日。”
  “可他杀人被发现了,迫于无奈杀了预计外的人,村里人不够了。于是他换成了小型阵法,一百八十人共聚三十日,采集的生气即可触发阵法!”
  贺率情的神识瞬间普遍整座山。这么紧要的关头,魔修竟然不在山上!同时他也感知到,荔枝山被下了一道屏障,外人无法再上山。
  当务之急,是先救出那些被绑的人。否则魔修可能会拿那些人做人质。
  “小朋友,你知道他们被关在哪里吗?”
  女孩懵懂地摇摇头,“不过我站在那里吞下坏哥哥给的草药,就能见到爹爹了。”
  女孩指了指贺率情右侧五六米的地方,人群退开露出一处空地,上面用鲜血画着一个阵法,颜色深浅不一的条条红线交织,最后勾出一个类似双手捧心脏的图案。
  “坏哥哥每五天才给我们一株草药。”小女孩拿出一株锯齿状小草,贺率情认出是聚灵草。
  聚灵草是炼气期修士的修炼必备草药,作用是服下后可以加强体内灵力的流动,修士能更容易悟透功法。凡人食用,只可以增加微弱的灵力。
  草上带着微弱的黑光,是魔修自己的魔气。
  贺率情目光移向阵法,那是一个很基础的空间阵法,但看得出画阵人基础扎实。凡人有了阵法主人的灵力才能被阵法识别短暂进入,灵力耗尽后会被阵法自动踢出。
  被阵法识别后可以进入一个独立的空间,该空间里会是画阵人印象最深的场景。
  贺率情要确定他们的亲人是否真的活着,“进入阵法后你能不能碰到他?”
  女孩哭着点点头,把草药塞给贺率情,“哥哥,你快进去救救我爹吧。”
  贺率情敛眸看着微微带着黑气的草药,这种程度的魔气他接触后并不会有太大的排斥反应,不会失去战斗力。
  贺率情走到阵法上,举起草药,张开嘴……一颗石头打偏了他的手。
  斜后方传来一声少年的惊呼,“你是疯了吗?!”
  贺率情回头,一个撑着铁伞的陌生红衣少年瞪视着他,姣好的面容上眉眼间光辉流转,与他目光接触瞬间眼睛莫名一缩,有些怵他的模样。
  身后的声音停了一瞬间,好像也被少年的容颜震惊失了声。
  “小友,这种微弱的魔气对我无碍。”贺率情再次举高草药。
  少年高喊:“贺率情!你是眼睛被鸟啄了吗?你好好看看,身后那些是人吗!”
  贺率情手一松,草药掉落在雪地上。他转回身,刚才还在对他哭的女孩表情呆滞,脸面发灰,无神的眼睛看着他。他抬起眼,雪还在下,微弱的簌簌声是此时唯一的声音。近三百人表情麻木地盯着他。
  身前的女孩突然张大了嘴,她咧开的嘴足足有半张脸那么大,舌头不正常地长,如同蛇信子般探出,它的目标是缠上贺率情的手臂!
  贺率情面无表情地看着它,神情沉重,身侧的右手拇指微微一动。推鞘亮刃向前斩去,一道破风声后,女孩的头颅落地,迅速变成黄纸,灵动的眼珠化成两个墨点。
  脖颈断面几根傀儡丝迎风飘动。
  雪下大了,雪层埋到了脚踝。远远看去,苍茫白雪里一个血人沉默地与三百人对峙。
  把傀儡全部杀死,傀儡丝拧在一起会指向傀儡主人的方向,可贺率情提不起剑,这些人真的完全被炼成傀儡了吗?有没有还能活过来的可能?
  这些问题的答案他不敢想,可必须想。
  红衣少年跑到他身前,蹲下身在纸人脖子处摸了几下。
  自上山后连绵不断的痛意消失了,贺率情侧脸,红衣少年跑到了他身边,猫一样的眼睛紧张地盯着他,踮脚很费力地替他撑着铁伞。
  少年亮了亮手里的傀儡丝,“我从那个纸人脖子里拔出来的。十三根,那些人可能还保有一丝人的神智,还是有可能活过来的!你不要杀他们!”
  十四根傀儡丝证明这个傀儡已经完全丧失了人的生气,变成了不怕疼的死物。十三根,也只能说比十四根好一些,活过来的可能微乎其微。但这点微弱的可能,确实让贺率情动不了手。
  他必须要找到那个魔修,在不杀死傀儡的情况下,让魔修心甘情愿地解除控制。这是非常棘手的一件事。
  贺率情低声问:“你是?”
  少年像是松了一口气,朝着他笑了,“我叫辛琪树,无名小卒一个。”
  “是你们搞的小伎俩?”一道鬼魅般的男音从远处传来。
  两人看去,一个提着刀的紫衣男人站在远处遥遥看着他们。
  男人面色煞白,眉间带着黑气。男人缓缓朝他们走来。
  “交出叶脉剑,我可饶你们一命。”男人道。
  贺率情冷面如冰霜:“什么剑?没听说过。”
  “不交?那就死。”
  贺率情嘲讽道:“杀人还给自己搞个借口。”
  紫衣男人突然爆冲,几瞬就逼近到眼前,高举起刀身拍下来。同时,丝丝黑气从从贺率情脚下铺开,勾勒出一个图案复杂的阵法。
  贺率情不畏不惧,手腕微微一动,剑尖晃出一个弧度,一道弧状白色灵力激出,转瞬间就击破了阵法。
  刀身从空中拍来,贺率情脚步一转挪动身躯,抬剑挡去。
  魔修被逼退几分,面目狰狞地和贺率情对视,贺率情手上施力,冷冷看着他:“束手就擒罢,被我杀死是你最好的宿命。”
  魔修狼狈地哼笑一声,雪片似刀片,两人眼前都血红一片。他左手微动,战局外的傀儡动了起来:“法雨廷贺率情是吗?我记住你了。偷人东西不还的小偷!”
  “没有必要,你不会再见到我了。”贺率情右手一挥将扑上来的傀儡击飞。随即掐诀攻向魔修。
  魔修没反应过来,胸膛生生吃下灵波。他脸色一白,嘴角微抽,溢出鲜血。
  胜负已定,贺率情心下闪过一丝奇怪,傀儡只扑上来一波就再也不动,也没有再出现像那个小女孩般有非人器官的傀儡。
  这个人对傀儡的控制貌似并不熟练?
  贺率情手腕微垂,长剑横在他的脖颈侧,“收回你的傀儡丝。”
  傀儡丝不像认主法器,数量少于九根的情况下,人自身意志较强,修为高深的外人也可以除掉。高于九根则必须要傀儡丝的主人动手。
  “哈……”魔修吐了一口鲜血,“我蠢吗?收回后你会立马杀了我吧。”
  “动手啊,我死了,那几百人也会死。”魔修挑衅一笑,“早就听说剑尊技艺甚多,没想到区区四根傀儡丝都不会拔。”
  “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四根?”贺率情神色一怔,少年摸傀儡丝的时候身体挡住了贺率情的视线,他没有看到少年拔傀儡丝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