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率情目光一直在小孩身上,他从这个小孩身上感受了一些不对劲,但小孩说话动作都很自然,他一时没有发现具体是哪里不对劲。
  他喊完不久,一旁的木楼梯就走下来了一人。男人长着一张显年轻的娃娃脸,穿着素淡,腰间有一块玉佩。
  他手上端着一空了的白瓷碗,碗底还有一点褐色药渣。他没有抬头,专注地盯着楼梯,丝毫不客气地道:“瞎闹什么。都跟你说了,等我师兄来了你再喊,也就是说门开了你再……”
  娃娃脸的话戛然而止,他抬头看到了贺率情,眉梢挑了挑。
  小孩指了指贺率情,嘟着嘴:“干嘛骂我,就是门开了我才喊的。我很听话的。”
  没有人理他,娃娃脸脸上多了几分客气微妙的笑容,跨步地往下走,一边走一边打量着贺率情:“你对上了下联?”
  这大门被他门设下了法术,外面的人要对出正确的下联才能进来。
  娃娃脸的态度让贺率情感受到些许不适,他点点头,“我不是医修,但我走南闯北多年,也略懂一些基础医术,可以为坊主看看,如果能帮得上忙……”
  娃娃脸屈指敲了敲栏杆,清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只是略懂何必进来?”
  他漫不经心道:“贺仙人如果没有病昏了头,就应该清楚我们是在找人……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知道那句话的下联,但我们找的不是你。”
  “……其实我来是因为一件事,我同门师弟叶猗屋中有一盆尺坊的兰花。”
  “尺坊的兰花只能外借五日,我师弟那盆兰花却已经放了很久,师门担心是师弟通过不正当手段得来的。派我前来查证,如果是,我们一定会惩罚叶猗,并作出让贵方满意的赔偿,比如说……帮忙找人。”
  娃娃脸敲打着扶手不说话,他定定看着楼下的贺率情,像在看一个大麻烦。沉默片刻后,他道:“不必,一盆花而已。”
  “我们不认识叶猗,我们坊主身体不适,请离开吧。”
  贺率情不走,说:“那还请您想想叶猗大概是几时偷走花的?通过什么手段?我们好让叶猗认错。”
  “还有,昨日我在市场上看到了一个摊上有兰花,需要我帮忙将人抓来吗?”
  “看病这种事……”
  “行了行了,”蒋桂看他一副要一直讲下去的模样,打断了他,眼睛朝楼上方向瞥了一眼,像是在担心什么人,“你话怎么变这么多了?”
  “你师弟没来过这里,我们的花是从南林采来的,或许你师弟也是从南林采来的。我们没有送过任何人花。至于被人贩卖……你认错了。”
  那辛琪树恐怕就是在楼上罢。
  如果是从南林找来的,那和尺坊一模一样的花盆怎么解释?
  贺率情心里疑云不散,中药的苦味在鼻尖前久久不散。这公子一眼就叫出了自己的名字,但他不记得认识这么一个医修。
  他眼睛隐隐发光,终于碰到一个可以告诉他失忆的人了。
  “你认识以前的我?”贺率情走上前几步,几乎到了楼梯口与娃娃脸对面而站。
  小孩子从他腿边挤了过去,煞白着脸噔噔噔跑上了楼。
  娃娃脸脸色瞬间变了,再没有了漫不经心,说话更是尖锐起来:“你胳膊腿齐全的样子我倒是第一次见。”
  是辛琪树出什么事了吗?
  “我失去一段记忆忘记了很多东西,如有冒犯还请包容。”
  “请问我是因为什么事受伤?”
  “你知道我头发为什么变白了吗?”这也是让贺率情最疑惑的一点,黑发怎么会变成白发呢?
  “谁知道你干什么了,快走,不走我就动手了!”娃娃脸严厉起来,伸出手狠狠推了他一把。
  贺率情后退一小步,打定主意不离开,这时楼上传来几声微不可听的喊叫声。
  “小桂…”
  “小桂………我疼……”
  听起来说话的人似乎异常虚弱。贺率情的心也狠狠揪了一把,闻声仰头朝楼上看去。
  娃娃脸再也顾不上贺率情,手一扬装作要用瓷碗打贺率情,趁贺率情躲闪,他设了道屏障折返跑上楼。不等他跑几步,楼上就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
  娃娃脸:“不……”
  一张有着冰冷美丽脸蛋的人走了出来,明明是炎夏,他身上却裹着厚厚的披肩,玉一般精美的手轻轻搭在披肩上。
  他美的雌雄莫辨,但身上却有一种气质,一种既凶狠又枯萎的感觉。一眼惊艳。
  浅青色眼睛中映出男人的脸,贺率情瞳孔放大,嘴下意识微张开。
  冥冥中,一条红线自主伸长牵上了另一条垂下的红线,捥上了一个小结。
  他喃喃道出这人的名字:“辛琪树。”
  这人就是辛琪树。
  高处,男人脸色苍白如纸,墨发如瀑,他微微偏了偏头,面无表情地看着贺率情。
  贺率情也看着他,心下滋味纷杂,优秀的视力让他清楚看到美人额头有一层细汗。
  娃娃脸在一旁慌张地左看右看,什么都不敢做。
  时间像是定住了,这一瞬被拉的很长。
  一道微哑磁性的声音在楼中响起,打破了画面:“他是你师兄?”
  娃娃脸头上冒汗,撇清关系地说:“当然不是,鬼知道他为什么知道答案。你怎么样了?”
  他想上前把脉,被辛琪树伸手挡了一挡,朝他微微摇了摇头,对贺率情道:“来干什么?”
  贺率情一颗心扑通扑通地跳,激动地视线都模糊了,楼上那张美丽的脸也模糊起来,看不清具体的表情,只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冷。
  他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是个爱美的人,直到今天……他为美丽和魅力折了腰,他回话的声线微微颤抖:“请问您认识叶猗吗?”
  他猜他此刻的表情一定很奇怪,就像他见过的无数折服在美丽下的人。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辛琪树,美丽十分虚弱,身上有一股韧劲绷着,这股韧劲儿在他看到贺率情后绷得更紧了。怎么看都不是一个能在南林活下来的人。但他就是活下来了,好厉害。
  辛琪树久久不说话。
  等待回话的时间,贺率情忍不住盯着辛琪树的脸发散思维。
  男人眼周有一圈青紫,皮肤是不健康的苍白,确实病气缠身,关键贺率情竟完全看不出来辛琪树是哪方面的病。
  辛琪树在等的医师恐怕也非常人。
  辛琪树眼中缓慢地闪过许多贺率情看不懂的情绪,最终只是淡漠道:“认识。”说完,便唤了一声小桂要转身离开。
  “请离开吧。”
  贺率情的心一直在用力地跳,他打破小桂设下的屏障,大步追了上去,“那你认识我吗?”
  “你也认识我对不对。”贺率情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听起来就像在和叶猗比较一样。
  “你失踪的那段时间,是不是见过我?”
  辛琪树一直没动,看着他冒冒失失地跑到几步远处,方才伸出手,徐徐将贺率情拦在几步远处,“法雨廷贺率情,我知道你。”
  “我没有见过你。”
  辛琪树话音未落,贺率情便迫不及待接道,“那这就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
  其实,他就算心动,也不应该这么着急这么冒失,这么丢脸。但在看这个人的瞬间他心下有了一种危机感,如果不立刻冲上去留下印象,如果不马上产生交集,在对方的心中他就会像水一样,随着河流流淌,在他的世界中消失。
  而他,也只能无可奈何无法抵抗地离开。
  “唉,何必相见。”辛琪树长长叹了一口气,他身形摇摇晃晃,有些站不稳,费劲地把手搭到小桂肩上撑了一下。
  辛琪树沉静地低下头缓了缓,半刻后微微抬头瞥了他一眼,眼神算不上有寒意,只是也不友好。和小桂的眼神类似,但比小桂更深。
  他披在肩上的黑发丝微微摇晃,贺率情心也跟着晃了一下,有轰鸣声在他耳侧出现,辛琪树声音轻飘飘地和他讲:“你来见我不符合规矩吧。如果有事要商讨,让贵方另择一人,光明正大约谈吧。”
  他口中的贵方自然是法雨廷。
  贺率情看到他额上冒出了大片细密的汗,像白玉上了一层无色的漆,怪。
  “在下也略懂医术,不如我帮您看看?”
  辛琪树轻柔地拍了一下小桂,“不必。”
  小桂瞪着贺率情。
  贺率情一下子反应过来了,辛琪树是要自己走后才肯接受医师的把脉吗?
  他顿了一瞬,尊敬地作了一个揖,“等您身体痊愈了,我再来拜访。”
  “我住在城北,如果需要帮忙请一定去找我。”
  贺率情离开后,辛琪树松口气,泄了劲儿沉默地依靠在墙壁,光影在他脸上留下点点斑斓。
  小桂趁机去抓他的手腕,被辛琪树挣了挣,“没必要看了,痛就痛吧。”
  沉默片刻,他问:“你说,你师兄能治的好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