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情社区 > 综合其他 > 樊笼寡欢 > 第7章
  魏静檀没有动,仰头看天,道,“急什么,只是刮风而已,这雨磨磨蹭蹭得等到傍晚才能下呢!”
  “你还会观天象?”沈确上前几步,站在石头边。
  魏静檀双手撑在身后,慵懒的解释道,“地里刨食过活的人,自然要学会看老天爷的脸色。”
  “你又没地!”沈确冷声提醒。
  魏静檀一顿,转而道,“可我身边人有啊!”
  想到他此前住在桑榆村,沈确不与争辩。
  “有什么新发现吗?”
  魏静檀面无表情的摇了摇头。
  他们在风中静默了良久。
  魏静檀随口问,“朝堂上因为立太子的事争论不休,都快有一个月了,沈家站哪边?”
  朝堂权谋,沈确实在懒得讲,不过魏静檀这么直白的问,倒显磊落。
  “那是沈家的事,与我无关。”
  魏静檀一愣,没想过会得到这样的答案。
  新帝上位后特意将沈家从边关调回,任沈确的父亲沈夙为兵部尚书,嫡长子沈砚为北衙禁军统领,无论哪方势力能得沈家的支持都是如虎添翼。
  他虽是庶出,但如今也享受着沈家带来的荣宠,他日抄家灭族之时,难道还能独善其身不成?
  沈确负手而立,压低了声音道,“我心中所揣并非一人一城,至于那把椅子上坐着的是谁,我无意干涉。”
  他最后四个字咬的极重,以沈家此前微末的地位,苦心经营几代都不见得能有今日,换做是旁人早就对龙椅上那位感恩戴德了,反观沈确却不领情。
  “魑魅搏人应见惯,总输他,覆雨翻云手。”魏静檀吟完,摇头轻笑,“世间好物大多不坚牢,大人揣着这样的心思,只怕日后容易被辜负。”
  沈确不服的问,“那你呢?以你的才学任凭拜在谁的门下怕搏不到一个好前程,何至于如今在我这小小鸿胪寺里蹉跎。”
  魏静檀被他问着了,望着远处湖面上漂泊在狂风中的小棚船,胸中憋着一口气,想要催眉折腰、随波逐流总是不太容易。
  面上嬉笑回道,“这世上有几人知我的才学,少卿大人乃是我的伯乐,旁人可没有大人这般慧眼,大人于我而言可是恩同再造啊!”
  沈确笑着哼了一声,忍下他这种夸大又谄媚的言辞。
  魏静檀面上刚要露出得逞的微笑却陡然一沉,忽的坐直身,双手撑着从石头上跳了下来,目光定定的看着栓在对面岸边的小棚船。
  沈确侧目,顺着他的目光看,并没有发现异样,问,“怎么了?”
  魏静檀抬手指着那船道,“这么大的风,那船在湖面上似乎过于平稳了?”
  沈确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只棚船在他任职之前就有,大多时候是入夏后宫人门到湖中采荷花、莲子用。
  此刻湖面翻涌,风波迭起,小船摇晃的幅度却与周遭格格不入。
  他们二人一道沿着湖岸疾步而去,却见那船中空无一物,但腐败之气在狂风中依稀可闻。
  魏静檀跳上船,挽起衣袖蹲下身轻叩船板,传来空洞又沉闷的响声,“隔板下面有东西。”
  沈确拔出袖中藏着的匕首,沿着缝隙将船板拆了下来,在夹层之间狭小的空间内赫然挤着一具死尸。
  这具尸体皮肤呈青灰色,锁骨上方有个血窟窿,血液早已干涸,身上的官服已经脏皱得不成样子。
  沈确伸手捡起掉落在一旁的死者腰牌,前几日还在一起共事的人,眼下却成了一具毫无生机的腐肉,见之难免扼腕叹息一番。
  他回神时,魏静檀已经撸胳膊挽袖开始解尸体的衣带,瞧他镇定自若的模样倒像个从业多年的仵作。
  沈确诧异的问,“你还会这个?”
  “之前写话本为了近乎真实我曾研究过,略懂些皮毛而已。”魏静檀手上没停。
  “那你话本可真不白写!”沈确将信将疑,眼下没工夫顾及其他,起身跳进另一侧的船尾,蹲下身与他一起,“检查得仔细些,等尸体移交大理寺,相关的线索我们就再难掌握了。”
  尸体从头到脚只有脖颈一处伤口,脚上皂靴底部的花泥,以及撕裂的衣襟,这与他们原本推测的一致。
  “这下刀的位置虽然在脖颈,却不是脖颈处最佳的位置。从背后举刀是凶手的视线盲区,再加上死者挣扎,这一刀才落到了这儿。”魏静檀指着伤口道。
  沈确收紧眼睑问,“你之前说凶器是一把匕首?”
  “近身防御匕首最佳,况且这又是在皇城内,总不能拿柄长剑招摇过市吧!”
  沈确见惯了刀伤,“准确的说,这是一把单刃障刀。不过这刀身,要比我们大安工匠打造的更薄一些。”
  他拔出狼戾刀,沿着伤口探了进去,补充道,“甚至更短小。”
  “不是咱们的刀?”
  鸿胪寺内本就住着外邦、藩国的使臣,有点外来的稀罕物不足为奇。
  魏静檀疑惑,“当世锻造工艺数南诏最佳,凶手难道是使臣阿思?”
  挑起大安与南诏的矛盾,确实是罗纪赋最直接有效的脱身办法,可他如果是这个目的,拖延时间又是为了什么?
  “不是他。”
  魏静檀的思绪被打断。
  “你没杀过人吧!”沈确不经意的问,“其实杀人也有很多讲究,假如你要杀我,你会如何下刀?”
  魏静檀一愣,才想起眼前这位是从刀锋过处、血浪泼天的沙场上回来的人,论杀人,没人比他更懂。
  思忖片刻,伴随着手上的动作道,“趁你不备,绕至身后,一刀捅下去,甚至再补几刀。”
  “杀人看似手起刀落,其实突破自己内心那道防线才是最难的。你这样下刀不见得能一刀致命,甚至还有可能被我反杀,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你对杀我这件事并不自信。你再看看这伤口,虽然位置偏了一些,但伤口外缘齐整利落,不难看出凶手在四周漆黑又慌乱的情况下出手有多果断,他不是第一次杀人。”
  杀人者行凶时不自信这种说法,魏静檀还是头一次听说,不过听起来倒也合理。
  “所以凶手擅长使刀。”
  沈确点了点头。
  死者的皮肤已经有变软的迹象,魏静檀掰开他紧握的手,发现他掌心里握着一枚盘扣。那盘扣虽然沾有血污,但能看出原本娇嫩的颜色,魏静檀看完递给沈确。
  “这是花蕾盘扣,我在宫女的服饰上见过。”
  魏静檀匪夷,“凶手杀人这么自信,合着也不该是个女人吧!”
  “少卿大人!”
  祁泽的声音从对面传来,看见从小棚船上拆下来的船板被扔在了岸上,小跑着过来,伸头看见韩录事的尸体,整个人一惊。
  不等他说话,沈确从船篷里伸出头,“你来得正好,去通知南衙禁军和大理寺,就说尸体找到了。”
  “哦,好!”
  祁泽得了命令转身要走,突然想起自己原本是有事才来找他家大人。
  “少卿大人,外面出大事了!一刻钟之前,安王府的人火急火燎的来宫里请御医,说是安王殿下中毒了。”
  安王?!
  魏静檀怔忡了一下,难道罗纪赋拖延时间是为了等这个?
  如果一切都是他与安王计划好的,那这个盘扣?
  沈确收回视线时,正巧看着魏静檀将盘扣又放回到尸体的手心里,冷声问,“你明知道凶手不可能是个女人,为何还要这么做?”
  “那大人明知面前是南墙,也非要往上撞吗?”
  沈确一噎,“你这话何意?”
  “这是大人物们的一局棋,你我不过是被裹挟其中而已。”
  沈确肃然,突然冷笑着朝尸体扬了扬下巴,“这话你不该对我说,合该对他说。”
  魏静檀看向尸体,犹豫了片刻,固执的抬眼继续道,“这盘扣是布局人给出的态度,依我看少卿大人还是呈了这份情比较好,毕竟这个案子最终的目的不在你我。”
  “你的意思是,让我三缄其口,帮他们促成这个局?”
  魏静檀抿了抿唇,一字一句道,“审时度势并非畏权攀贵,眼下韩录事已死,皇上的性情大人又不是不知道,何必逞一时之快。”
  沈确别开目光不知在想些什么,起身跨上岸,居高临下,背光而立,狂风吹掀他的衣摆。
  “累及活人!?我最讨厌这句话。”
  那尾音散在风里,像断线的纸鸢,越飘越远。
  第7章 不见尸首,却见杀心(6)
  随着天边逐渐泛起的鱼肚白,一夜无眠的安王府终于在一片虫鸣鸟叫声中沉静了下来,府中下人们都闷声不响的忙着手上的活计,生怕发出一丝响声惹主人家不快。
  府中的大丫鬟香岚穿过院子、跨过月亮门,疾步走进主屋。
  她扫了一眼榻上因中毒而面白如雪、双眼紧闭的安王苏珵尧,朝端坐床边的安王妃王氏匆匆屈膝一礼,俯下身压低了声音道,“王妃娘娘,陈氏和她那个婢女悬梁自尽了,是被今晨庭院洒扫的婢女发现,这会儿人还没凉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