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情社区 > 综合其他 > 樊笼寡欢 > 第11章
  “放心,毒不死你!”
  魏静檀的一手好厨艺还是在瞽宗的时候练就的,当年爷爷送他入师门时他还是个半大孩子,师门的人隐居深山,平日里吃的清淡,而他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吃不饱只能自己想办法,起初他什么都不会,半夜在厨房里清水煮菜充饥,后来身上有了力气,就自行到山里捕鱼捉鸡。
  人在困境时总是能激发潜力,而厨艺就是魏静檀无师自通的一项,因此筠溪打小就爱跟着他。
  沈确看着桌上有菜有肉、色香味俱全的四道佳肴,忍不住挑了挑眉。
  魏静檀盛完饭,回头见他们谁都不动筷,提醒道,“吃啊!”
  “这是你做的?”沈确问。
  “不然呢?”魏静檀呛了一肚子的油烟,态度不佳。
  他撸了撸筷子,没等沈确说话,自己每道菜都夹了一筷头,塞得嘴里满满当当,含糊道,“放心吃吧!”
  沈确没认为这菜有毒或是不好吃,见他小人之心,拿起筷子边吃边解释道,“我只是惊讶于你有这样的厨艺。”
  此前他们二人的伙食只能用‘勉强下咽’来形容,祁泽尝过之后欣然道,“你当初铨选落第,就应该开个食铺,未尝不比写话本赚钱。”
  “赚钱是为了果腹,但人啊!还是得有些志向。”魏静檀含糊的义正言辞。
  沈确一边认真听着,一边目光幽幽的端详着他,实在看不出他的志向在何处,半晌才开口问,“所以……写话本是你的志向?”
  魏静檀整个人一顿,写话本不过是落榜书生们谋生的惯用手段而已。
  他好歹高中过进士的人,竟把他想得如此浅薄,整个人都气笑了,嘴上揶揄道,“写野史是我的志向。”
  这人!正经聊天聊不到三句,但沈确也不示弱,“呦,那是我耽误你了,你这志向合该去宫中当编纂。”
  第10章 多年旧案,亡魂索命(1)
  深暗的巷子里,三更天的竹梆声,一声叠着一声,像是从井底传来沉闷的鼓点。
  那声音穿不透浓稠的睡意,却能与梦境诡异的交织,无端勾起许多陈年旧事。
  拥被而眠的魏静檀此刻就陷在这样的梦魇里无法自拔。
  直到窗缝中一股焦糊味悄然侵入,他才猛然惊醒,眼皮沉重,喉咙呛得干涩发紧。
  他掀开被子,胡乱趿上脱在榻边的鞋,穿着里衣跑到园中,与同样出来查看情况的沈确和祁泽撞了个正着。
  “哪来这么大的烟,灶上的火我明明都已经熄了。”魏静檀困意全消,只是脑子还懵着。
  “不是咱们,是隔壁。”
  祁泽指向房后方向的天空,霎时火光如昼,照亮了滚滚黑烟。
  春季风大最怕着火,再加上民房连片,一旦烧起来就一发不可收拾。
  沈确边系上外衫边往房后走,“隔壁有人住吗?”
  “我记得上次看房子的时候,牙人说了一嘴,说后院荒弃很久了。”
  “荒废的院子,说不定有乞儿聚居。”魏静檀补了一句。
  强风猛啸,仅一墙之隔,热浪裹挟着浓烟飘散开来,空气越发浑浊,紧接着一道暗红光芒冲天而出,呼喊声与噼啪声响成一片。
  沈确纵身一跃,骑上墙头,夜风忽然转向,一团裹着灰烬的浓烟迎面炸开。
  他转过脸,弯着腰埋在肘窝里呛咳。
  祁泽仰头着急道,“大人,你快下来,救火的事有武侯呢!”
  沈确摆手,“是火油,方才有武侯不知情,好像在用水灭火。”
  头顶上空不断有火星随风飘过院墙,魏静檀没见过这么大的火势,但常识还是有的。
  “不能用水泼油火,不然整条街都得烧起来。”
  祁泽只记得战场上火攻敌军的时候,也是用火油,可他们只管放不管灭,眼下这么大的火势也没了主意。
  “这该用什么?”
  沈确飞身而下,打算找工具救火,“用细沙、泥土、或是打湿的麻袋。快,不然附近的百姓都得遭殃。”
  大火烧了一夜,直到天边渐明,这场浩劫才真正结束。
  焦黑的木梁上升起蜿蜒的青烟,空气中弥漫着焦苦与火油混杂的气味,刺鼻却已不再灼热。
  忙活了半宿,三个被熏成黑炭似的人,跌坐在墙边一块凸起的石头上喘着粗气,身上的衣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布料被高温烤得僵硬。
  包括自发前来救火的街坊四邻在内,都已是狼狈不堪。
  几名武侯在救火时被烧伤,正坐在角落里上药包扎,颧骨和额角还留着几道汗水的痕迹。
  “一处废旧的民房,何至于用火油烧?”沈确拍着手上的灰,环视断壁残垣。
  祁泽小声嘀咕,“最近不是藏尸就是纵火,真晦气!”他转头看向魏静檀,“你是不是命里带煞?怎么但凡跟你沾边,就准没好事呢。”
  魏静檀啧了一声,与他论理,“天地良心!鸿胪寺是我的吗?这房子是我赁的吗?平白遇上这等无妄之灾,我还没处说理呢!”
  他们二人谁也不服,正要进一步细究,突然听沈确问,“那是什么?”
  东北角灰白斑驳的院墙上有两行炭黑大字——‘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
  魏静檀看完不由得问,“这是哪个文臣的旧宅吗?”
  “没听说。”祁泽嫌弃的环视整个糟破的院子,又道,“就这院子,哪个京官能瞧上眼。”
  魏静檀挑眉看他,瞥了一眼沈确,那意思好像是在说,你家大人啊!
  祁泽见状又愤又恼,半天才憋出一个理由,“我们那是没钱。”
  哟,好理直气壮。
  魏静檀忍着得意的笑了笑,通情达理的连连点头。
  说话间,沈确踏在焦土之上,朝那面墙径直走了过去。
  双指在字上抹了一把,蹭了一指肚的炭灰。
  “这是有人后写上去。”魏静檀上前,将他的动作看在眼里,替他说出心中的结论,“不过这手字实在难得,运笔如惊蛇走虺,忽而劈空而下,忽而逆锋回旋,笔锋过处自有一番狂态……”
  “就算有人故意纵火,这事也不归咱们管。”
  新帝的登基大典在即,皇城内外人祸频发,但上有天子百官,下有十万强军,抓纵火犯的事轮不到鸿胪寺头上,祁泽不想搅弄其中也是人之常情。
  “这是什么?”
  魏静檀脚下踩到一块嵌在地中的松动木板,拨开一看,倒吸了口凉气,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来便惊坐在地,指着地上突然出现的地窖,让他们看。
  沈确和祁泽凑上前一看,都没了言语,那地窖里目测少说也有十几具骸骨。
  “新鲜的尸体你都不怕,居然怕骸骨。”
  魏静檀的胆识在沈确看来不像个文弱书生,有时甚至觉得他比自己更适合混官场。
  “我这不是怕……”魏静檀站起身,没必要的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我上哪见过这么多。”
  地窖里的骸骨不规则的叠放着,一具压着一具,形态各异。
  骸骨表面都出现不同程度的细小裂纹,颜色也是深浅不一。
  “这才是放火者的真正目的。”沈确垂眸,陈述着事实。
  “这些骸骨风化程度不同,好像不是死在同一年。”魏静檀说完,望向墙上的字。
  沈确蹲下,目光在骸骨上扫过,“可能连死因都不一样。”
  “‘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这话什么意思啊?”祁泽不懂,只追问魏静檀。
  “此话出自《尚书·泰誓》,强调天意即民意。换句话说就是,若百姓蒙受冤屈,天必知晓。”
  “三位!是不是我再晚来一会儿,这纵火的案子就该告破了。”
  他们光顾着观察分析,没注意到身后何时站着个人。
  “紫服玉带,这身可金贵!”祁泽原不懂这些,可京中等级森严,回来之后他把衣冠看人的本事练得很纯熟,凑到沈确耳边问,“大人,这人比你官大,他谁呀?”
  回答他的却是另一边的魏静檀,“他是京兆府尹——连琤。”
  祁泽有点惊讶他的耳力,不过有人蓄意纵火,京兆府来查看也算恪尽职守。
  可他没有注意到,身边两张脏污的面容下渐渐严肃的神情。
  连琤让衙役打了盆水,让他们三人把脸洗净。
  “呦,我还以为谁呢!原来是鸿胪寺的沈少卿,方才没认出来,莫怪。”
  他嘴上说得轻描淡写,目光扫过他身后两个,走上前往地窖里忘了一眼,瞬间脸色一变。
  “沈少卿半夜来这陋室穷巷……见义勇为、赴汤蹈火?”
  沈确把擦脸的帕子一丢,笑着挑明道,“不然总不能是来练字、玩火吧?”
  “此地既不是春风十里的声色之所,又非沈府宅邸。城中宵禁,你出现在此,本官有此一问也是应该。”
  沈确诧异,“连府尹是真不知,还是在这跟我装糊涂。我搬出来住也不是一两天了,京城中谁人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