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情社区 > 综合其他 > 樊笼寡欢 > 第36章
  沈确僵了片刻,“江南道的税赋有问题,以至于百姓家中并无余粮。”
  魏静檀点了点头,嘴上又道,“我觉得不止!郭贤敏之所以这么极端,想来应是两点,要么仓储之数与实际相差巨大,为了补这个漏洞,不得已才铤而走险;要么是有人想控制江南道的人口数量,毕竟老人、妇女、小孩,在应对这种危机时,是最脆弱的。人少了,粮食自然就多了。”
  沈确咬着槽牙,“人心当真险恶。”
  魏静檀起身将毛笔放回笔山上,口中悠悠道,“《礼记·王制》有云,国无九年之蓄,曰不足;无六年之蓄,曰急;无三年之蓄,曰国非其国也。”
  沈确婆娑着下巴,“可朝堂上参奏的折子,既有安王也有永王的人,到底是谁贪了这么多粮食,又转卖到了何处?”
  魏静檀坐下专注地看着手上的话本,不再接茬。
  第36章 香烟烬,金步摇(9)
  “你怎么不说话?”沈确不满的问。
  魏静檀并未放下话本,“不知之事,不敢妄议。免得大人说下官有未卜先知之能,回头该去钦天监当值了。”
  沈确眸色一沉,齿间咬出几分冷意,“魏静檀,你……”
  话音未落,窗外忽地传来一声夜枭尖啸,刺破寂静。
  魏静檀抬眸望向窗棂,眼底闪过一丝异色。
  “怎么?”沈确眯起眼,“莫非魏录事连鸟叫都能卜出吉凶?”
  魏静檀挑了挑眉,故意吓他道,“大人没听过乡间传说吗?夜枭啼鸣,往往意味着有人要死了。”
  沈确心头一紧,烛火忽明忽暗,那张平静如水的面容下,仿佛藏着摸不着底的深渊,教人望之生畏。
  他喉结微动,轻咳一声,打破了周遭凝滞的氛围,言语又回到原本的主题上。
  “江南道一向是我大安的经济命脉,其粮食生产不仅自给,还支撑北方漕运。若按成年男子年需三石口粮计,江南道百姓年粮食总需求约为三千万石左右。”
  “大人算的真快。”魏静檀恭维了一句。
  “三军未动,粮草先行。这点账目,本官还是算得明白的。”沈确不领情的白了他一眼,“要按这个数量算,足可供养百万大军十年之需。可这么多粮食,说没就没了?”
  “从江南道的粮仓转运出来其实很容易,每年的漕运调度,加上这些年战事的粮草征调,在这上面做些手脚易如反掌。”
  沈确手握成拳,“皇上不深究,莫不是知道其中原委?”
  “今年年初吏部呈报官员考绩,皇上第一个换的就是江南道节度使。如今想来,圣心早已明了。”
  祁泽从外面快步而来,带进一阵夜风,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他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打了个转,叉手道,“大人,连府尹方才派人来传话,约您明日巳时在瑾乐楼一叙。特意嘱咐,请魏录事务必同往。”
  沈确放下茶盏,看向魏静檀,“这连琤对你倒是有几分信任。”
  魏静檀不慌不忙,不由得赞叹,“连府尹为人光明磊落,最是明辨忠奸。这般安排,想必自有深意。”
  沈确眉峰微挑,眼中寒芒乍现,“魏录事这话,听着倒像是在含沙射影。”
  魏静檀不卑不亢地迎上他的视线,“心若澄潭,自然照见万物本真。可若心中存了偏见,看人自然都带着三分疑色。”他别有深意的顿了顿,“这不奇怪。”
  “以诚相待者,方得真心。我倒是担心,连府尹这番真心,怕是会错付了人。”沈确说到此处,语气里带了几分半笑不笑的微妙,淡淡的吐出三个字,“我饿了!”
  魏静檀看他理直气壮的态度,气笑道,“少卿大人使唤起人来倒是顺手,既是如此何必出来自己赁房子住?”
  沈确狡黠,拄着膝盖起身,也不接茬。
  待他身影消失在廊下的尽头,魏静檀依旧能从穿堂的微风中,嗅到一丝似有若无的清凉药香。
  翌日一早,霞光渐渐晕染着巍巍皇城,沈确、魏静檀、祁泽三人正坐在离皇城含光门最近的一家包子铺用朝食。
  一边是炊烟袅袅的鲜活市井,一边是万年如一日、严阵以待的南衙禁军,一动一静分割鲜明。
  掌柜的端着热气腾腾的笼屉过来,蒸腾的白雾模糊了他堆满笑意的脸。
  祁泽一边帮忙挪开青瓷碗碟,一边好奇问,“掌柜家有什么喜事吗?今个怎么瞧着这么高兴!”
  那掌柜闻言一怔,目光在他们三人的官服上打了个转,压低声音道,“几位大人竟还不知?”
  话一出口又自觉失言,忙赔着笑解释,“是小人多嘴了。只是小店离皇城近,消息总比别处灵通些。昨晚上天刚一擦黑大理寺出来抓人,闹了好大动静呢!谁能想到,被押回来的居然是赖评事,看那架势,犯的事应该不小。”
  掌柜的说罢,识趣地收了话头,弓着腰退了下去。
  赖奎这些年行事,向来眼高于顶,跋扈得紧。
  他仗着手中权势横行无忌,对同僚动辄颐指气使,对百姓更是视若草芥。
  如今一朝落难入狱,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百姓的心情尚且如此,往日里受尽他折辱的同僚们,此刻怕是早已摩拳擦掌。
  祁泽嘴里咬着包子给面前的二人分完筷子,含糊的问,“昨夜到底什么情况?他们大理寺怎么还闹起窝里反了?”
  “八成是让人捏住了把柄。”魏静檀接过筷子,“毕竟那位张大人看他不顺眼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祁泽被刚出锅的包子烫得直吸气,一边狼狈地咀嚼一边好奇的追问,“究竟是什么事?值得大半夜兴师动众地抓人?”
  他困惑的表情,却掩不住语气里的幸灾乐祸。
  一屉包子进肚,他们三人才去官署点卯。
  刚过含光门,便见大理寺门前剑拔弩张,南衙禁军铁甲森然列阵,与安王苏珵尧的仪仗对峙而立。
  这场面难得,祁泽踮着脚张望,忍不住咂舌,“稀奇!这南衙禁军统领萧贺居然有一天会站在安王的对面!”
  魏静檀揣手与他一起,“食君禄、分君忧,毕竟安王还没坐到那个位置上。”
  晨光里,他忽然想起赖奎那张跋扈的脸,若那厮此刻能看见这场大戏,就该明白什么叫‘你方唱罢我登场’。
  这九重宫阙内从来如此,缺了谁都少不了粉墨登场的角儿。
  沈确往前踱了几步,抬手招来一个贴墙根站着的洒扫宫人。那宫人正抻着脖子往大理寺门口张望,被这一唤惊得险些丢了手中扫帚。
  “大人恕罪。”那洒扫宫人结结巴巴地行了个礼,竹扫帚在青砖地上划出凌乱的痕迹。
  “怎么回事?”
  待他定了定神,话回得颠三倒四,但总算是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讲明白了。
  原是大理寺的仵作向张大人揭发赖奎私盗命案证物,那证物是支团花纹并蒂簪,明眼人一瞧便知是宫里的物件,尚服局查了记档才晓得,竟是当年安王生母入王府,孝贤皇后的赏赐之物。
  安王殿下今晨得了信儿,认定赖奎与他母妃的旧案有牵连,所以想进去找赖奎要个说法。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甲胄碰撞声,吓得他立刻噤了声,佝偻着身子退到阴影里去了。
  只见陆德明公公手持拂尘疾步而来,明黄圣旨在他臂弯间若隐若现。
  他在剑拔弩张的两方之间站定,虽听不清言语,却能看见他时而向安王躬身劝解,时而对萧统领摇头叹息。最后竟是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不住地擦拭眼角。
  僵持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安王终于冷哼一声甩袖转身。
  一直躲在大理寺朱门后的张大人这才战战兢兢地探出身来,三人随着陆公公往大殿的方向而去。
  围观的众人见好戏收场,也三三两两地散了。
  第37章 香烟烬,金步摇(10)
  命运的丝线总是暗中纠缠,事态演变至今,已非‘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可轻描淡写。
  在慈安寺发现那具骸骨时,谁又能预见这个看似寻常的案子,会牵扯出宫闱秘闻?
  当年的今上还只是个没有实权的王爷,安王的母亲突然失踪,此后再无人提及,要不是安王的存在提醒着众人,她就像从没到过这世间一般。
  安王十余年寻觅终成空,谁知这桩沉寂多年的悬案,偏在朝局暗涌之际以这般意料不到的方式浮出水面。
  “我记得,你此前说凶手心中毫无敬畏,少时贫苦,体会过世道浇漓,寡恩少义。”沈确看向魏静檀,“倒叫你给说着了。”
  近来诸般异事,桩桩件件看似围绕着沈确,可每当真相即将水落石出,总会有出人意表的转折。
  他分明置身权力漩涡中心,却又始终被无形之力推至边缘。
  这种如提线木偶般的处境,比明刀明枪的算计更教人脊背生寒。
  魏静檀那句‘事不关己’说得轻巧,倒似早已窥破天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