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确对他的自吹自擂不以为然,认真的摇头,“他们走眼了,我看你是弼马温转世,这几日我家‘美人’都被你喂胖了。”
“美人?”魏静檀诧异,稍一思忖,瞬间明白过来,“你管那个四脚黑叫‘美人’?”
“怎么?不行吗?”
魏静檀讪笑,不迭的点头,言不由衷的赞道,“少卿大人情趣高雅。”
第47章 霓裳羽衣覆骨凉(4)
翌日清晨明媚清新,细小的云片在蔚蓝湛清的天空里翻卷起小小的白浪。
坊门虽然还没开,但坊内早已热闹起来,走街串巷的货郎挑着扁担,吆喝声此起彼伏,朝食摊子上升腾的炊烟被晨风撕裂吹散。
昨儿个夜里忙活了半宿,魏静檀早就饿了,煮粥的时候特地放了些肉糜、笋干解馋。
他垫了两块抹布,将滚烫的砂锅端上石桌,一路上诱人的香气飘满了院子。
粥色温润如玉,肉糜与笋干点缀其间,醇厚鲜美的肉糜与笋干的脆嫩融合在一起。
魏静檀正用长柄木勺往海碗里分粥,忽听见门外有卖盐渍小菜的吆喝声,他随即放下碗抓起碟子奔出门外。
货郎推着轮车刚好走到门口,五六个赤褐色的酿缸整齐的码放其间,看见魏静檀突然打开门,手上又拿着碟子,货郎停下来伸手揭开缸盖,热情笑问,“客官想来点什么?”
魏静檀伸头朝缸里瞧了瞧,顺手将碟子递给他,“盐渍豆腐,帮我挟五块吧,正好回去佐粥吃。”
“得嘞!”货郎拿起长竹筷伸进去挟,又舀了一勺自家做的浓稠酱汁,仔细的把每块都淋了个透,“客官这回吃着觉得好,下次不妨多买一些存在廊下阴凉处,保证十天半月都不变味,我店里有小瓮到时可送与客官。”
魏静檀接过碟子并递上一串铜板,“没有散着的,你自己解吧!”
货郎佝偻着背,粗粝的手指在麻绳结上翻动。
魏静檀左右看无人,声音压得极低,“陆德明亲自带人到牢里杀了赖奎,他们二人此前可有过节?”
货郎粗糙的手指灵活地翻动着麻绳,他头也不抬,“就算有过节,陆德明行事也不会这般冒失,必是得了什么密令。”
“帮我查一下陆德明的过往。”魏静檀顿了顿又道,“我听沈确说,济阗使臣进京带了一批货物,入京之后便不见了。这个节骨眼上,不能让济阗捡了便宜,捎带着把这件事也查一查。”
货郎重新系紧绳结,“纪老入狱后,各处眼线都被拔了不少,行动确实不便。但您别着急,我回去让兄弟们查,等我消息。”
说罢,他忽地提高嗓音,脸上堆起市井商贩惯有的热络笑容,“客官,您拿好。”
魏静檀伸手接过道了句谢,转身回了院子。
此时沈确已在桌边安安静静的坐定,一袭绯红官服熨帖在身上,整个人看起来清冷又疲惫,与周遭一片欣欣向荣的春景,倒显得格格不入。
“来,我刚买的,佐粥吃。”
沈确整个人看起来心事重重,之前还央央说赖奎死了,线索断了。
魏静檀给他和晚来的祁泽分了碗筷,将豆腐放在最中央。
沈确的目光扫视一圈,不有赞道,“你胃口倒是好。”
“我这叫‘民以食为天’。”魏静檀挟了一块腌渍豆腐放在碗边,用勺子搅动滚烫的粥道,“食色性也,饮食之乐,人生之大欲焉。”
这话沈确无言置辩,捧起粥碗吃了一口,登时被细腻滑润的味道所惊艳。
魏静檀见他安静的吃着,将腌渍豆腐往前推了推,示意他佐粥。
沈确用筷子挟了一撮放进粥里,边吃边道,“如今赖奎死在大理寺,张怀仲又被贬官外放。大理寺卿的位置,怕是要让皇上夜不能寐了。”
魏静檀看他脸色阴沉,“现在朝堂上,文官大多一边倒,皇上想提拔一个两边都不着的,的确不容易。”
祁泽吸溜着热粥,左右看看他们俩,漫不经心地问,“若当真无人可用,皇上何必急着发落张怀仲?”
话音未落,沈确的筷子顿在碗边,魏静檀的手也停了下来,三人目光交汇处,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沈确缓缓搁下竹筷,脊背绷得笔直,“皇上心中这个人选会是谁?”
魏静檀咽下半口粥才道,“总归要是个能与皇上一心。既要刚正不阿,又要敢在虎狼环伺时,仍挺直脊梁的。”
祁泽突然想到一人,放下粥碗道,“不会是连大人吧?”
“哪个连大人?”魏静檀挑眉。
“小连大人啊!他若是能坐上这个位置,对咱们也是助益。”
“他若是改任,那京畿重地整么办?”沈确摇头,“不会是他。”
“也不尽然。”魏静檀却若有所思地喝着粥,“毕竟人家父亲如今也是内阁的首辅大臣,谁见了不得给三分薄面。小连大人若真上位,连家便是真正能镇住场面的世家了。”
案发时,连慎的官职并不高,甚至都无人注意到他。后来新主上位,为了安抚天下寒士,加之连家与纪家沾亲带故,便将连慎提到了内阁。
任谁都得夸一句,连家的气运不错。
“那有什么用!”沈确并不认同,“大厦将倾不过是一瞬。他们家没受陈响那案子牵连,已经算是烧高香了。”
魏静檀不解,“你好像很不希望连琤坐到那个位置。”
沈确神色一滞,随即沉声道,“京兆府尹手握实权,能调动京畿三营兵马。若是真平调去当个只管审案的大理寺卿,那才是被彻底被踢出权力中心。”
魏静檀似笑非笑,“你好像很在意他的安危。”
沈确神色如常地搁下碗箸,“故交幼弟,多看顾些也是应当。”
故交?
魏静檀眼中闪过一丝探究,直言便问,“你故交是谁?”
“陈年旧事,不值一提。”沈确说罢,仰头将粥碗喝净,起身整了整绯色官袍去上早朝了。
魏静檀还欲再问,沈确已大步走向门外,他纳闷,边收拾碗筷边盘起连家的亲戚网,连琤在家族中辈分小,远的近的能与他兄弟相称的人不下七八个,若算上姐弟相称的那就更多了。
沈确的这位故交,莫不是位小娘子?
晨光初破,皇城御街的青石板上还凝着未散的夜露,朱红宫墙夹道而立。
三三两两的朝臣已陆续向宫门行去,官靴踏过湿漉漉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确正与几位同僚并行,抬眼瞧见岔路口正要分道扬镳的沈确和魏静檀。
“沈少卿,今日倒是早。”
他辞了旁人,几步走到他们身侧。
连琤压低声音道,“我听说,皇上召见了钦天监的监正等人,就连当时确定树坑位置的手札记录都看了一遍。案发现场真的没有留字吗?还是你们没发现?”
“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呢!怎么可能发现不了!而且以凶手的习惯,不然是要写在最醒目的地方。”沈确白了他一眼,转而问,“那皇上可有收获?”
连琤摇头,“树坑的位置是钦天监合议出来的结果,落不到任何人头上。一个小小树坑,倒是让赖奎栽了。”
魏静檀一旁补充道,“这赖奎死的也着实蹊跷。”
沈确纠结于真凶,不气馁的又道,“皇城之中,能杀人于无形的法子多了去了,若是追查未必没有结果。”
“沈少卿在边关待久了,果然是武人思维。”连琤冷声一笑,语气里满是凉薄,“赖奎死了,多少秘密被尘封,如今新帝即位之初一片欣欣向荣,那些陈箱案底子的事,连皇上都不想闹一室的灰,难道下面会有人没眼力的非要去触这个霉头?”
这话魏静檀听了想笑却笑不出来,银白的月光之下衬得他面庞清冽,那一室的灰里,可有一粒尘埃是‘纪家’。
纪家当年追随高祖,一道创立大安,不求名德称颂,只为海晏河清,反而在权力的倾轧之下,成了糟粕、敝履。
反观大安天下,如今倒是盛世可期了。
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君臣之间更甚。
第48章 霓裳羽衣覆骨凉(5)
殿门打开,司礼监太监在侧引路,为首的是内阁重臣,片刻后永王掺着早朝上多日不见的安王一道入殿,看起来好一幅兄友弟恭的活画卷。
皇上板着脸,步伐稳健的从偏殿出来登上高台,他先是扫了眼病殃殃立在左侧下首位的安王,抬手让陆德明安排赐座,转身在龙椅上扶膝而坐。
众人山呼万岁之后,殿中顿时陷入一片诡异的静谧。
群臣垂首肃立,连衣袍摩挲的窸窣声都清晰可闻,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地洒在金砖地上,将众人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
立储风波方歇未久,安王生母获封的恩旨又似一粒石子,在朝堂这潭深水中激起层层涟漪。
满朝文武虽噤若寒蝉,眼角眉梢却已藏不住蠢动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