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情社区 > 综合其他 > 樊笼寡欢 > 第47章
  沈确闻言脚步微顿,眼中闪过一丝锐色,“我好像听说过。当年那桩火耗案牵连甚广,最后连节度使都落了马。这般人物,怎的至今还在州县辗转?”
  “木秀于林呗。”连琤轻叹一声,“如今能有条命在,就不错了。”
  沈确侧目看他,忽而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连大人举荐他做京官,实乃他之幸。”
  可他忽的话锋一转,“只是这般不知变通的性子,皇上自是欣慰,却不知连首辅所求为何?”
  连琤望着宫墙上方的流云,淡淡道,“庙堂之上,自然是需要这样的人。”
  沈确声音压得极低,“连首辅好算计,莫不是要借清流之剑,斩错综之根?只怕这剑太利,连首辅未必使得动。”
  “是么?”连琤终于转头看向他,忽然轻笑,笑意却未明,“沈少卿这般关心我连家,倒叫人受宠若惊。”
  连琤冷笑,这朝堂风云诡谲,沈家早已深陷其中,又岂容他们日后独善其身?
  看他仍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叫人捉摸不透,沈确凝视片刻,竟一时竟也看不透他心中所想。
  魏静檀斜倚在案前,指尖懒散地翻阅着新送来的朝报,倦意未消的眸子里映着密密麻麻的墨字。
  待看到萧贺被廷杖的消息时,他唇角浮起一丝冷笑。
  两日之内、一赏一罚之间,皇上对立储之事的态度已是昭然若揭。
  这记杀威棒落在此时,分明是要在安王脸上甩出个响来,持衡朝局,共尊圣意。
  他的目光继续往下扫去,忽然在连慎的名字上凝住。
  今日朝堂,连慎亲自出手给了安王一记重锤,平日里却也不见他对永王示好。
  朝堂之上,两党为了大理寺卿一职争得面红耳赤之时,他反手向皇上举荐了毫无派系可言的吕儒南?
  从前纪家在时,暗地里多少可作为连家的倚仗,周旋朝堂尚有余地。而今他这首辅之位看似位极人臣,实则根基虚浮,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
  他持身中正,眼下一副纯臣做派,今日御前又得了圣心青眼,往后要如何斡旋,给连家挣扎出一条生路?
  可这朝堂之上,何曾容得下真正的清白?
  所谓的中立者,要么是待价而沽的墙头草,要么就是所图甚大,大得让人不敢细想。
  魏静檀的手指突然收紧,将朝报攥出了褶皱,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中浮现,连家与沈家,怕不是一样的处境?
  晌午,长街上已是车马喧阗,人流如织,皆往周府方向涌去。
  沈确早已换下官袍,一袭靛青圆领襕衫衬得他愈发清俊。
  他端坐马背,身后传来清脆的铜铃声。
  回首望去,但见魏静檀骑着他那匹小黑驴,慢悠悠地缀在后头,驴颈上的铜铃随着步伐叮咚作响。
  街道两旁商铺皆悬彩绸,酒肆茶楼里飘出阵阵笑谈,隐约听得‘周家’‘梁家’‘联姻’等字眼,想是在议论今日这场盛事。
  “听闻周尚书嫁女,圣上特赐了南海珍珠帘帐。”魏静檀驱驴与沈确并行,压低声音问,“大人今日备了什么厚礼?可别叫周尚书觉得咱们鸿胪寺寒酸。”
  沈确唇角微扬,却不作答,只是轻夹马腹转向永兴坊。
  转过坊角,周府的笙箫鼓乐之声已清晰可闻。
  远远望去,朱门洞开,檐下十二对泥金鸾凤灯笼高悬,将整座府邸衬托得喜气洋洋。
  府内宾客如云,仆役手捧鎏金托盘穿梭其间,盘中雕花酒壶与青瓷白盏流光溢彩,端的是一派富贵气象。
  府门前车马塞道,十几个青衣仆役正忙着迎客,见沈确一行到来,门房立即高声唱喏。
  “鸿胪寺,沈少卿到——”
  这一声通传,倒叫正在前院与人寒暄的周勉心头一跳。这才惊觉自己遍邀京中权贵,那请帖只单送了沈尚书府,竟把这尊佛给漏了。
  可沈家分家终究是他们的家务事,如若沈确不提,他索性也装糊涂,权当不知。
  周勉连忙撩起袍角,三步并作两步迎出门去,叉手见礼,声如洪钟,“沈大人拨冗前来,周某有失远迎,实在惭愧!”
  沈确唇角噙着淡淡笑意,“周尚书嫁女,梁阁老迎孙妇,今日这‘于归之喜’,下官岂敢怠慢?”
  言罢,他从魏静檀手中接过一个精致的檀木匣子奉上,“区区薄礼,为令爱添箱,恭贺令爱与梁郎君百年好合。”
  那匣子虽不大,但入手沉甸甸的,周勉心中微动,当众掀开匣盖,只见一对羊脂玉璧静静卧于锦缎之上。
  玉质温润,璧上鸾鸟展翅,翎羽纤毫毕现,栩栩如生,似要破玉而出。
  璧内侧刻着的一行小字,‘凤凰于飞,和鸣锵锵’。
  周勉眼神一凝。
  这礼送得极巧,凤凰于飞,喻夫妻恩爱;和鸣锵锵,则指琴瑟和鸣。
  而《诗经》此句之后,尚有‘之子于归,宜其室家’之语,正应了今日‘于归之喜’。
  他抬眸看向沈确,见对方神色淡然,唇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便知这礼绝非随意挑选。
  周勉深深看了沈确一眼,合上匣子,“这礼当真是有心了。”
  沈确微微颔首,云淡风轻道,“周尚书喜欢便好。”
  这么贵重的礼说送就送了?
  站在一旁的魏静檀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那个紫檀木匣,内心掀起惊涛骇浪,他偷偷瞄了眼沈确的侧脸,看他神色如常,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自己被罚俸半年这件事?
  第50章 霓裳羽衣覆骨凉(7)
  此时,一位身着深青色锦缎圆领袍的年轻公子从人群中走出,他步履从容,那通身的气度,清隽中自有一段风流态度。
  “畅儿,来见过沈少卿。”周勉转身将檀木匣子递过去,笑着对沈确介绍道,“这是犬子周畅,现任秘书省校书郎,官场上还望沈少卿多多提点。”
  周畅双手接过匣子,恭敬地行了一礼,“下官见过沈少卿!去岁,下官恰见大人回京,一袭素袍策玄驹过长乐坊,金羁络首,恰似‘朗朗如日月入怀,飒飒似松风穿林’。那般风仪,下官至今犹在眼前。”
  他这身装扮既彰显了娘家长兄的尊贵身份,又不失秘书省文官的清雅。说话时眼尾微垂,唇角含着三分笑意,既不显得谄媚,又叫人听着有几分真诚。
  二十出头的年纪,这番进退得宜的功夫,倒比那些在官场浸淫半生的老油子更见火候。
  溢美之词信手拈来,魏静檀立在沈确身后半步,这话听得不由暗自牙酸,再看那尚书公子端着的气度,在他眼里反倒有几分矫揉造作来。
  “秘书省校书郎?”沈确唇角噙着笑意,转向周勉时眼中流露出赞叹,“瞧着年纪轻轻,一入仕便在这个位置,可见圣眷优渥,令郎前途无量。”
  周勉闻言,捋须而笑,眼中闪过一丝光彩,“沈少卿谬赞了,蒙圣上不弃,赐了个闲职罢了。沈少卿以弱冠之龄入鸿胪寺,这才是真正的少年英才。”
  “周尚书过谦了。”他目光转向周畅,“秘书省校书郎虽说是闲职,却掌着兰台典籍,校勘经史。令郎这般年纪就能与圣贤文字朝夕相对,这份闲职,不知要让多少翰林学士眼热呢。”
  他说着忽然轻笑一声,指尖在蹀躞带上轻轻一扣,“说来惭愧,下官在鸿胪寺,整日不过是与各国使节虚与委蛇,哪比得上令郎这差事清贵?”
  魏静檀无意旁听那些你来我往的虚辞,有眼力的拿过檀木匣子,跟着周府小厮,到门房处设立的添箱礼案前登记入册。
  红漆长案后头的博古架上层层叠叠堆满了珍奇异宝,鎏金香炉、西域琉璃盏、缂丝屏风,随意一件都够寻常百姓半生嚼用。
  “鸿胪寺少卿沈确,贺羊脂玉璧一对,鸾鸟于飞纹。”
  唱礼的小厮拖长了音调,老文书执笔的手蘸饱了墨,定了定神才落笔,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在礼单上工整写下。
  魏静檀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堆叠如山的添箱礼,忽然在东侧第三层礼架上一个半开的锦盒处凝住。那露出半截的卷轴,淡青色绢布包首上绣着细密的回纹,轴头末端有一道浅浅的裂痕。
  谁会用破损的东西做贺礼?
  那道裂痕的走势好似与记忆中的某个纹路渐渐重合。
  唱礼的小厮转向下一位宾客的间隙,他不着痕迹地靠近两步。
  可见锦盒面上‘琴赋’二字以行草题于纸笺,笔势刚烈如剑,疏朗似琴,正是纪老临摹嵇康名篇时最得意的笔法。
  他借着整理衣襟的动作凑近,却发现这件贺礼竟未挂标签,就这么突兀地混在诸多珍宝之间。
  它怎么会在这?
  按理说,纪府的东西应该充公才是,更何况纪家是因通藩私贩获罪,这等敏感之物,就算有人私拿,也不敢堂而皇之的当做添箱礼送到周府来?
  一阵刺骨的寒意顺着魏静檀的脊背爬上来,他强自按捺住心头惊涛,临入府门时最后瞥了眼那锦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