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情社区 > 综合其他 > 樊笼寡欢 > 第76章
  沈确并未接话,只是平静的看着他,指节轻敲桌面,在那史思看来,他似在审度。
  “在左贤王殿下眼中,在下看起来很好骗吗?那格日勒图可是你们哈尔库特部的特勤!贤王不会是想告诉我,你们铁勒不远千里跑我们大安来搞内讧?”沈确面上不信,“而且定北侯一生战功赫赫,又凭什么与你结盟?”
  那史思不言语,慢条斯理地从怀中取出一物,是一枚三角状的红色护身符。
  看到那抹红的刹那,沈确搭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然后沉沉地向下坠去。
  这是大安京城慈安寺的样式,用最上等的蜀锦制成,由寺内高僧亲手加持,专供王公贵族求请。
  这个他不会认错。
  当年孙绍就曾贴身戴着个一模一样的护身符,还在他眼前得意地晃过。
  “慈安寺,开过光的!”他每每死里逃生,总将它合握在掌心,姿态极为虔诚,“戴着它,刀枪不入,定能护我平安!”
  “你信它?”沈确手腕一抖,血珠顺着刀锋滚落,玩笑道,“你指望一个死物,还不如拜我来得实在。”
  沈确接过那枚小小的护身符,指尖触到盘扣的瞬间,心头便是一颤。
  这枚护身符磨损得厉害,边缘有些抽丝,就连上面的盘扣都是后缝补过的。
  沈确还记得,当时军中找不到相配的红丝线,是他在一块暗红色的破披风上抽了线,勉强给他缝上。
  解开那盘扣,内里蹩脚的针线犹在。
  沈确的手停住,他知道,那张硬黄纸上必然写着孙绍的生辰八字。
  “这个东西怎么会在你手上?”
  见他识得此物,那史思舒心道,“这是我的人事后在落鹰峡山崖上捡到的,你说我拿着它上门,定北侯会将我拒之门外吗?”
  沈确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是维持着凝视的姿势,仿佛要用目光将那纸片烧穿。
  片刻,他将盘扣系上,放了回去。
  每一个动作都极尽克制,仿佛在收敛一具具无形的骸骨。
  当他再抬起头,眸中所有翻涌的情绪已被碾碎、沉埋,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静默。
  “如今定北侯已死。”沈确开口,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像是在询问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贤王有何打算?”
  那史思凝视他片刻,脸上掠过一丝得意的笑,抬手轻拍两下。
  帐帘应声掀起,一名亲兵双手捧一个沉甸甸的樟木箱走入,恭敬地放在案上。
  箱盖开启,里面并非金银珠玉,而是一册册码放得整整齐齐的账簿,纸页泛黄,边角磨损,显然历经年月。
  那史思抬手示意他可随意翻阅,沈确拿起最上面一册,翻动间,密密麻麻的条目飞速闪过,上面是战时朝廷明令禁止的生铁、盐、药材,连交易时间、数量、经手人,清晰在目。
  而更触目惊心的是附于册尾的分账明细,哈尔库特部与长公主苏棠欢各自所得,利益如何划分,记载得明明白白。
  这已不仅仅是走私,这是一场建立在国难之上赤裸的合谋。
  沈确仿佛能看见,格日勒图被这些源源不断的资粮,一点一点喂养出的野心。
  “我要切断他们之间的利益往来。”那史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斩断筋络般的决绝,“如今的哈尔库特部已经不能为我大汗所用,除去也罢。”
  沈确将账簿扔回箱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问,“如果我没猜错,这些东西贤王原本是打算送给定北侯的?”
  那史思坦言,“是。”
  “可你为何这般笃定,定北侯不是长公主一党?这东西要是让长公主知道,想杀你的,可就不止格日勒图一个了。”
  那史思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如果我说,入京之前,是定北侯派人主动联系我,你信吗?”
  沈确一愣,思忖了片刻,疑惑的直言问,“他……有求于你?”
  “是啊!”那史思合上箱盖,手掌覆在上面道,“他要我以和亲的名义,求娶嘉惠公主。”
  什么?
  沈确整个人顿住,仿佛被一种巨大的荒谬感淹没,摧毁了他此前所有的逻辑与预判。
  “为何?”他喃喃的问出口。
  这种不合常理的行为,不仅是在问眼前的人,更是在问他自己。
  那史思摇了摇头,灰褐色的眼眸里也难得浮现出一丝困惑,“不知道。传信之人只带来了这个要求,并未说明缘由,而定北侯如今已是无从追问。”
  难怪朝堂争辩之时,他未置一词。
  可一个位高权重的边关统帅,暗中联系敌国使臣,所求的竟是让对方求娶本朝的公主?
  定北侯图什么?
  扰乱朝局?
  无数的疑问像藤蔓一般纠缠而上,沈确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个请求太荒谬了!”他看向那史思,语气变得锐利而急切,“嘉惠公主乃金枝玉叶,岂能因一个已死之人的无端请托便远嫁异国?既然定北侯已死,那你们的交易便不作数,我们的价码可以重谈,还请撤销和亲之请。”
  那史思静静地听着,覆在箱盖上的手轻轻敲击了两下,似乎在权衡。
  “沈少卿,话虽如此,但此事于我,却并非全无益处。”他慢条斯理地开口,“我之所以来大安,其一,是与大安缔结盟好,共修百年之谊;其二,便是要替两国,肃清狼子野心之辈。而定北侯的请求,不过是给了我一个具体又足够分量的目标而已。如今朝野上下皆知我主欲求娶嘉惠公主,若骤然撤销,我如何向可汗交代?天朝皇帝陛下,又会如何看我反复无常?”
  他往前踱了一步,目光落在沈确那张竭力保持镇定的脸上。
  “撤销和亲,可以。但沈少卿,我的诚意已经摆在这,而你需要给我一个更好的选择,或者说,一个足以让我放弃求娶公主且无法拒绝的理由。眼下仅凭断格日勒图的财路,恐怕还不够分量。”
  沈确的心沉了下去。
  那史思根本不在意定北侯的动机,甚至乐见其成。
  他巧妙地利用这个已死之人布下的迷局,顺势而为,将自己置于一个进退自如的有利位置。
  想要撤销和亲,是需要沈确,需要大安朝廷付出相应代价来交换的筹码。
  而这个僵局要如何才能打破?
  第88章 焚信余灰 覆孽缘(9)
  瑾乐楼二楼,西厢房内,浮光慵懒。
  午后偏斜的日光透过窗棂上糊着的浅金纱,在室内拉出长长的、昏黄的光束,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无声翻滚。
  魏静檀与宋毅安并肩立在紧闭的后窗前,那扇窗并未完全合拢,只是小心翼翼地推开了一道窄缝,刚刚够一只眼睛窥视。
  窗外,鳞次栉比的灰瓦屋顶蔓延开去,如同一片凝固的灰色波涛。
  窗户正对着一处与周围民宅无异的院落,白墙灰瓦,寻常至极,只是墙垣比别家更高些,院中不见花木,只有一株老榆树探出虬结的枝干,在砖石地上投下蛛网般交错的暗影,让整个院子在明媚的午后也透着一股子沉郁和萧索。
  宋毅安向后侧身,朝巷口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示意魏静檀。
  只见一个带着帷帽的身影,提着一只盖着蓝布的竹篮和一个朱漆食盒,出现在巷口。
  那女子低着头,脚步细碎,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
  她行至那扇毫不起眼的黑漆木门前,门扉在她靠近的瞬间向内滑开一道窄缝,容她身影没入后,便严丝合缝地闭拢。
  整个过程快得如同错觉,巷弄里空寂依旧,只有那株老榆树的影子,在风中微微摇曳。
  宋毅安合上窗,与魏静檀坐回到案前,“我找人核实过皇城出入记录,到浮香阁买香料应该就是她。”
  魏静檀吐出一口浊气,看向紧闭的后窗,皱眉问,“这间民房所属何人?”
  “这是间官屋。”宋毅安纠正道。
  “官屋?”
  见他不懂,宋毅安为他解惑,“隶属朝廷,或租赁、或私营些生意,再者就是如前朝一般,作为秘密情报的联络点。在京城这样的屋子各坊都有几间,当年千面阁也有几处。”
  方才他们朝下看,院内有诸多盲区,加之那户门兀自开合,可见内里有人把守。
  魏静檀点了点头,感慨道,“选在宣阳坊这样笙箫之地的旁边,还真是大隐隐于市。”
  “我手下有兄弟去看过那宫女所带之物,除了衣物、吃食外,还有些书籍、奇巧之物,多半是用来打发时间,给人解闷的。”宋毅安抬手理了理胡须道,“以我千面阁的经验来看,这样隐晦的安排,里面应该关着一个于皇家而言很重要的人。”
  “既然重要,为什么不在皇城里寻一个天牢、地窖的地方关押?”
  宋毅安停顿了片刻,“可能,此人的身份不适宜出现在皇城,不想让太多的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