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情社区 > 综合其他 > 樊笼寡欢 > 第80章
  甫一踏入,外间的光鲜亮丽仿佛被瞬间截断。
  巷子极窄,仅容两人并肩,两侧的土坯墙或青砖墙年久失修,墙面斑驳,大片大片的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混着草梗的泥土或是暗沉的老砖,一些砖块已然松动,摇摇欲坠。
  墙角根积着厚厚的、不知是何年月的污垢,湿漉漉的,散发着一股霉烂与秽物混合的沉闷气息。
  魏静檀想象不到,沈确要寻的是怎样一个人,问,“你的江湖朋友住这?”
  “大隐隐于世嘛!”沈确负手到往里走。
  巷子深处,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正靠着斑驳的墙壁打盹,破碗空空,摆在身前。
  沈确缓步上前,并未言语,只从袖中取出一枚特制的铜钱,屈指一弹。
  铜钱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入碗中,发出一声清脆又略显沉闷的异响。
  老乞丐眼皮微动,懒洋洋地掀开一条缝,瞥见碗中铜钱,瞳孔微微一缩。
  他慢吞吞坐直身体,混浊的眼睛里倦意褪去,闪过一丝精光。
  “贵人想问什么?”声音沙哑,却无半分乞怜之态。
  沈确蹲下身,与他平视,并未直接出示钥匙,只捡起一块石头在地上简单勾勒出那个奇异符号的大致轮廓。
  “老人家,可曾见过这个?”
  老乞丐浑浊的眼睛在图案上停留片刻,又眯眼打量二人,“二位不像江湖人。”
  “像与不像,都不妨碍问话。”沈确声音清冷,随手将一锭银子放在他碗中。
  老乞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嘿嘿一笑,露出稀疏的黄牙,“京城乃龙蛇混杂之地,三教九流汇聚。我早年游历江湖时,似乎听过一些虚无缥缈的传闻,说这天子脚下,有一处极神秘的所在,名为须什么阁或类似之名,专为各路人物寄存那些不能示人之物,奇珍异宝、密信账册、乃至……更诡谲的东西。唯有持有特定信物,并知晓门路之人,方能找到并开启属于自己的那个格子。”
  沈确皱眉,“那我该去何处,寻找这个只存在于传闻中的地方?”
  “我只知大概方位,在北城那片最是鱼龙混杂的坊市深处。据说,那地方没有招牌,门上的对联倒是惹眼,看见那副对联,便能找到那扇门。”
  “什么样的对联?”魏静檀问。
  “我又不识字!”他大手一挥,姿态理所当然,“多的不知道了,二位请回吧。”
  老乞丐迅速将银子和那枚特制铜钱收起,重新蜷缩回墙角,恢复那副昏昏欲睡的模样,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沈确不再多言,只道了句,“多谢。”
  魏静檀欲言又止,眉头微蹙,目光仍锁在那老乞丐身上,显然对所得到的答案并不满意。
  沈确已不动声色地侧身,温热的手掌稳稳握住他的手臂,将人轻轻一带。
  魏静檀被他带着向后转去,话头噎在喉间,直到他们拐出巷口。
  “为何拦我?”转入另一条稍显宽敞的街道,魏静檀才低声问道,“一锭银子,连个确凿的信息都没换回来。说了半天,还是个传闻!”
  沈确松开手,目光扫过熙攘的人群,声音低沉,“他已言尽。再问,要么是真不知,要么,便是要付出我们付不起的价钱了,毕竟江湖有江湖的规矩。”他顿了顿,“‘须弥阁’,‘北城坊市’,还有那副对联,线索虽模糊,但至少有了方向。”
  第93章 焚信余灰 覆孽缘(14)
  北城坊市好似一个神秘又缓慢蠕活的生物,在暮色四合中慢慢苏醒。
  沈确回京许久,竟不知宵禁之后、天子脚下,还有这么一处。
  街道两侧,几盏羊皮灯笼孤零零地悬在杆头,在深沉的夜色中割裂出几片昏昧的光域。
  摊位上的货物在光影摇曳间幽幽浮现,形态诡谲,色泽暧昧,仿佛每件器物都在无声地吐诉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秘密。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名状的混合气味,似是陈年药材的苦涩、某种动物腺体的腥臊、以及一丝仿佛来自古墓的阴冷土腥气,彻底淹没了寻常市井的烟火味。
  摊主大多隐在暗处,或戴着兜帽,或脸上蒙着阴影,只偶尔抬眼投来一瞥,那目光冰冷而审视。
  沈确与魏静檀穿行其间,仿佛逆着潮水游动的鱼,格格不入。
  “这地方,看来是来对了。”沈确的声音低沉,目光在明灭灯笼下警惕地移动。
  魏静檀向他贴近半步,气息压得极轻,“金吾卫就任凭这种地方存在么?”
  话音落入阴影,仿佛引得那些黑暗也随之蠕动了一下。
  沈确的喉结滚动,声音压得更低,“法理如同天光,总有它照不进的角落。”
  他们依照那老乞丐模糊的指引,向着坊市最深处走去。
  越往里,道路愈发狭窄曲折,两侧的售卖之物越显诡谲。
  突然,他的脚步在了一条最为僻静巷子前停下,这里几乎是两条窄巷交汇的死角,光线尤其昏暗。
  远远望去,尽头是一面爬满了半枯半绿常春藤的斑驳灰墙,看似寻常无奇。
  一扇低矮的、毫不起眼的木门嵌在斑驳的砖墙里,门板黑沉,像是被岁月和油烟浸透了颜色。
  沈确上前几步,拨开纠缠的藤蔓。
  门上无匾无牌,两侧却用工整却透着几分古怪劲力的墨字,镌刻着一副对联。
  字迹在昏暗中隐隐反着光,像是用某种特殊的墨料书写。
  上联:藏天地于秘处
  下联:纳须弥于芥子
  横批:过往不究
  “藏天地于秘处,纳须弥于芥子。”魏静檀轻声念出,眼中闪过惊异,“这对联既有禅意,又有道韵,是挺特别的,应该就是这里了!”
  横批‘过往不究’四个字,更是带着一种豁达又狂妄的口气。
  沈确试着去推那扇看似沉重的木门,门竟应手而开,悄无声息,仿佛早已等待多时。
  门内并非想象中的狭窄空间,而是一条向下延伸的幽深石阶,深入地下。
  两侧石壁上镶嵌着发出柔和淡绿色荧光的石头,光线昏蒙,勉强照亮前路。
  这里的气味与外面不同,类似某种清冷檀香的余韵。
  他们沿着石阶向下,走了约莫三四十级,眼前豁然开朗,即便是沈确和魏静檀的定力,也不由得在心中倒吸一口凉气。
  在这如同幽冥的世界里,有一片相对明亮的区域。
  一颗硕大无比、散发着清冷辉光的夜明珠高悬顶上,如同地下明月。
  珠下是一张宽大的、看似随意摆放的紫檀木桌案,案上散落着几卷帛书、一些奇形怪状的工具,还有一只正在袅袅升起一缕淡紫色烟雾的狻猊香炉。
  案后,一张铺着完整白色兽皮的宽大座椅上,坐着一个年轻人。
  那人看年纪不过二十七八,身上的墨色宽袍料子极好,随意甚至有些凌乱,袍袖和衣襟处用暗金线绣着流动的云纹。
  他长发未束,如墨瀑般披散肩头,几缕发丝遮住了他部分脸颊,却遮不住那棱角分明、俊美中带着几分野性不羁的面容。
  他鼻梁高挺,唇线很薄,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瞳仁颜色极深,此刻正懒洋洋地抬起,扫过进来的二人,目光中带着一种洞悉世事后的漠然与倦怠。
  他不像僧人,也不似道士,更非寻常商贾,气质独特难以归类。
  “哦?新客?”他开口,声音低沉磁性,带着一丝刚睡醒般的沙哑,却有种穿透力,在这空旷之地轻轻回荡,“能找到这里,算你们有些缘法。信物呢?”
  他甚至没有询问来者身份,果然是只认物不认人。
  沈确稳住心神,上前一步,将那把钥匙放在桌案上,“掌柜的,请验看。”
  年轻掌柜的目光落在钥匙上,尤其是那个符号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了然,仿佛早已预料,随即又恢复那副懒散模样,随手拿起钥匙把玩着,“嗯?‘玄瞳钥’。”
  他目光在沈确和魏静檀身上转了一圈,嘴角那丝笑意加深了些,懒洋洋地抬眼道,“规矩懂吧?存物三载,逾期未取,则物归我阁内所有。”
  三年?
  沈确心头猛地一沉,什么这东西……竟然已经在此地存放了三年?
  魏静檀已先他一步开口,“这是什么规矩?掌柜的意思是如果我们想要,我还得额外花钱,把这‘本就归我们’的东西,‘赎’回来?”
  掌柜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幽闭的石室里显得格外空洞,撞在墙壁上,带回细微的回音。
  “入我须弥阁,只认钥匙,不认人。”他慢条斯理地强调着这条铁律,指尖轻轻点着桌面,“想来,这格子里的东西,原也不是二位的,只是机缘巧合,钥匙到了你们手中。如今你们特意前来一探究竟,这逾期的银子我自然也该向你们讨。左右这么看,你们都不亏!”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奇怪又貌似合理的逻辑,将强取豪夺说得如同天降横福,嘴角那抹笑意始终未散,静静地看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