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情社区 > 综合其他 > 樊笼寡欢 > 第95章
  “那些看似与世无争、从不站队,却总能恰到好处置身事外、片叶不沾身的人;那些资历老到、历经数朝风浪,任凭龙椅上换了几茬主人,却始终稳坐钓鱼台、安享尊荣的人;”他微微停顿,目光如冰锥般刺向虚空,“还有……那些本应身处风暴中心,稍有不慎便粉身碎骨,却总能奇迹般地毫发无伤、甚至从中渔利之人。这些人,嫌疑最大。”
  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烛火摇曳,映照着每个人凝重的面容。
  要想知道定北侯如何知晓,还得从孙绍查起,定北侯的死是他们始料未及,眼下关口他们必定乱了正阵脚。
  魏静檀忽然开口,声音打破了寂静,“孙绍借着办丧仪,除了联络一些旧部外,是否还见了什么特殊的人?”
  梁澈摇头,“那几日我们一直派人盯着,并无异常。侯府内外吊唁之人虽多,却都是京中寻常往来,未见他们有过多交谈。”
  魏静檀追问,“陆德明呢?他去了吗?”
  “他自然要去啊!”梁澈理所应当道,“定北侯的丧仪,他身为大内总管出席,是代皇上表天恩体恤。”
  “怎么突然问他?”沈确不解的问。
  “有件事,我尚未证实,不过倒也有八分真。”魏静檀犹豫道,“近身侍奉皇上的宫人中,有人在暗中下毒。此毒混入香料,经焚烧后吸入肺腑,时日一长便会蚕食根基。蹊跷的是,皇上身边侍从皆无中毒迹象,行事能如此周密精准的,除却陆德明,我想不出第二个人。”
  众人闻言,心下皆是一沉。
  一股无声的震颤掠过心底,那惊诧不过一瞬,细想之下若连御前最亲近之人都已成那人爪牙,这张无形大网究竟织得多深、多密?
  “还真是应了那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看来他不想让新帝登基。”景仁帝讥讽一笑,“看着他们互相争斗、消耗,如今他要收网了。”
  沈确道,“如果我们没有猜错,他想扶持的人,应该是六皇子。”
  “扶持一个五岁的娃娃……”景仁帝的声音干涩,像是从喉咙深处磨出来的,“一个懵懂无知的孩童,背后是垂帘听政、急于掌握实权的太后,一个掌控宫闱、手段阴狠的大太监,再加上个把持朝政、号令群臣的辅政大臣……呵,好一个‘挟天子以令诸侯’的翻版。倒是把‘名正言顺’和‘实际操控’都占全了。”
  他缓缓站起身,室内昏黄的光线将他清瘦的身影拉得极长,投在冰冷的墙壁上,微微晃动。
  “今日他们能扶持五岁稚子,明日就能为这稚子‘选定’后宫、‘代拟’圣旨、‘代掌’玉玺。长此以往,法统何在?纲常何存?各地藩镇见此中枢羸弱、权臣当道,岂会不生异心?届时,烽烟四起,割据横行,这百年基业、万里山河,便要沦为野心家逐鹿的猎场,黎民苍生皆成俎上鱼肉。”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面前三人,那里似乎有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火星,“如此循环往复,国将不国。”
  景仁帝撩袍坐下,提笔在纸上疾书数行,墨迹淋漓。
  “此处是苍云卫潜身之地。”他声音低沉,却字字凿入人心,“如今虎符在你们手中。不必为我一人,亦不必为纪氏一门。如何抉择,在你们。”
  第113章 千里烽烟 黄粱梦醒(3)
  正午的日光白得晃眼,锋利得像是能割开空气。
  沈确与魏静檀低着头,从暗巷中走出,骤然置身于市井的喧嚣里,一时竟有些不适应。
  街肆两旁摊贩叫卖声此起彼伏,热气裹挟着食物蒸腾的香味扑面而来,孩童举着糖人追逐跑过。
  仿佛刚才那番关乎国运存亡的对话,不过是另一重时空的幻觉,而眼前这汗津津、闹哄哄的俗世,才是唯一触手可及的真实。
  他们两人并肩走入这喧嚷的街道,谁也没有先开口。
  他们并非无话可说,而是太多东西堵在喉间,反而失了言语的次序。
  此刻,虎符沉甸甸地坠在沈确袖中,那时不时坚硬的触感,时刻提醒着他肩上骤然压下的重量。
  在嘈杂的人声中,沈确忽然问,“先去何处?”
  魏静檀抬眼望向远处望楼隐约的轮廓,沉默片刻。
  “先填饱肚子。然后,去找该找的人。”
  魏静檀选了一处临街的简陋食摊。
  油腻的木桌,矮小的条凳,炉灶上支着大铁锅,锅里羊汤滚得发白,厚厚的油花儿在汤面漾开,混着骨肉熬透的香气,与柴火烟气一道散在风里。
  他径直走到最靠里的那张桌子,撩袍坐下,朝摊主道,“两碗羊汤,两张饼。”
  沈确在他对面落了座,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四周,力夫埋头喝汤,小贩蹲在凳上啃饼,货郎担子歇在道旁,街上人来人往,谁都无暇多看旁人一眼。
  巷口嘈杂,人声车马声遥遥传来,反而衬得这角落有种喧闹里的清静。
  他收回视线,落在魏静檀脸上。
  “你竟还有胃口?”
  魏静檀正从筷筒里挑拣,指尖拨过几双歪斜的竹筷,终于抽出一对相对齐整的,嘴上悠然道,“这世间,哪还有比穿衣吃饭更大的事。”
  滚烫的粗陶碗端了上来,汤汁浓白,撒着翠绿的胡荽末。
  魏静檀掰开硬饼,一半浸进汤里,另一半放在手边。
  油润的饼吸饱了汤汁,变得绵软而丰腴,咬下去,齿颊间都是温厚的香。
  沈确没有动筷,只看着对面的人。
  在他眼中,魏静檀动作细致得,甚至有些不合时宜。
  沈确索性也学着他的样子,热汤下肚,一股暖意舒展开,驱散了方才沾染的阴寒。
  他压低声音,“你说‘该找的人’,是谁?”
  魏静檀嚼着饼,无意地环顾四周道,“连琤啊!我们已经知道苍云卫的所在,自然要知会他一声,免得他白忙活。”
  “那我们沿途买点东西吧。”沈确微微颔首,盘算着探病该拎哪些花红礼物。
  却见魏静檀摇头,“不用,咱们翻墙,不走正门。”
  沈确一愣,青天白日这种事一般都是他常干,如今从魏静檀嘴里听得到还有些不适应。
  “也好,正好省了一笔。”沈确点了点头,咽下一口饼,“正门出入难免惹眼,如今这局面,越少人知道我们的行踪越好。”
  身边几桌客人陆续起身,铜钱落在柜上的脆响此起彼伏,摊主殷勤的吆喝声送着客。
  “景仁帝不谈谋划,不仅将虎符和地址给了我们,还将选择权也一并交了过来。他此举何意?”
  “不过是让你觉得他豁达罢了。”魏静檀笑了笑,“他是被逼到了悬崖边,手中已无棋子可落。虎符在他手中,不过是一块废铜;交予我们,却可能成为撬动僵局的那枚楔子。”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况且他看得明白,我们与如今当权者之间横着血债。两相比较,我们自然会偏向他几分。而你,是历经沙场的武将,麾下曾领过兵。一旦动起手来,有你站在他那边,他便多了一分夺回棋盘的底气。他所展现出的豁达,实则不过是绝境中,一个帝王最清醒的算计。”
  沈确的目光沉静地落在魏静檀脸上,那眼神里没有波澜,却像深潭般映着他清冷的神情。
  “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魏静檀问。
  沈确收回视线,有些不自在地抿了抿唇,“只是未料到,你会这般评断他。”
  听他言不由衷,魏静檀淡淡纠正道,“你是未料到,纪老呕心沥血辅佐三代帝王,而如今他的孙子,会说出这般清醒到近乎冷酷的话。”
  沈确闻言一怔,竟一时未能接话。
  先前他虽已隐约猜到魏静檀的身份,却始终未曾点破。
  “我曾想过问你。”他声音低沉,目光落在桌面的木纹上,“可又怕问出口后,连最后一丝念想都落空。”
  有些真相,宁可悬着,也不敢轻易触碰。
  魏静檀听罢,唇角轻轻一扬,竟有几分旧时狡黠的影子,“多年未见,骨子里还是那个爱钻牛角尖的沈家二郎。”
  沈确听他这样奚落自己,不甘示弱道,“你也没好哪去,还是那副万事不挂心的散漫模样。”
  话音落下,两人对视一眼,竟不约而同地沉默了片刻。
  魏静檀没有回顾其他,付了几个铜板,起身道,“走吧!”
  两人离开食铺,混入午后人潮。
  日光斜照,将坊市的屋檐切割成明暗分明的棱角。
  他们绕了几条小巷,避开正街,最终停在连宰辅府邸后巷一处僻静墙角。
  墙内是连府后园,几株老槐探出枝桠,投下斑驳荫凉。
  沈确环顾四周,确认无人,朝魏静檀微微颔首。
  两人一前一后,足尖轻点墙面,借力翻上墙头,又悄无声息地落入院内。
  园中的景象映入眼帘,却让他们心中同时升起一股异样之感,这不是午后该有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