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是谁?”原见星问。
符泽没有立刻回答,反而转过身,面对原见星竖起了三根手指。
“既然已经到了这‘无人之地’,也带你先行一步验了证据……也是时候回答那三个问题了。”他翠绿的眼泛着明澈的光,嘴角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是怎么从康明大厦消失的?这段时间我去了哪儿?还有——”
他每说一句,便弯下一根手指。
“——我又是怎么变成‘雀翎’的?”
话音落下,他突然向旁轻巧一跃,单脚踩上了靠近房间边缘书架位置一道木质围栏上的球形凸起。
那凸起顶部被削平了一小块,勉强能容下半个脚尖。
未曾经过杂技训练的符泽显然没办法凭自身的平衡在上边站稳。
但没关系,他又不是一个人来的。
自然而然地,他向原见星伸出了手,示意对方扶着自己。
原见星虽然并不赞成符泽这种危险行为,但也不想当个扫兴的人。
“那就从我们分开的时候开始讲吧。”借着原见星的手稳住了身形,符泽像是一名芭蕾舞者一样,一个凸起接着凸起的地跳了过去。
原见星则像一位最忠诚的伴舞一样,始终紧跟在他身侧,为他的每一次闪转腾挪提供稳当而及时的托举。
“因为当时没有得到你的回复……说实话,有点万念俱灰。”
原见星立刻说:“对不起。”
尽管相同的话他已经在石峰屯说过一次,但既然符泽又一次提起分离那天的情景,那他也不介意再重复一遍。
多少遍都行。
“都说了,‘他会原谅你的’嘛。”符泽用指尖轻挠了一下对方的手腕,“没关系,已经过去了。”
“切换到獾齿的身体里后,我抱着‘反正死不了’的念头,就干脆想着直奔龙脊拿【钥匙】。是骡子是马都无所谓,赶紧彻底了结这一切就好。”
“按照犀角的说法,那天龙脊突然从v城回到l城,此时人正位于康明集团顶层,于是我就去了。”
符泽这里将“去了”二字说得很是轻描淡写,可在得知对方拥有死而替生能力后反复观看了康明集团监控视频的原见星却知道,对方在这条“去了”的路上付出了何等的代价。
“可谁想得到,这消息是鹿耳为了阻止犀角对你发起攻击放的烟雾弹。”符泽的语调里漫起一丝淡淡的嘲弄,“所以我千辛万苦去到龙脊的办公室,却只见到了她一个。”
“不出所料,鹿耳也是【钥匙】能力持有者,能力不明,但具体表现是可以改变她所选定的物体的材质——比如让大理石的地板和下方的水泥变成让人一路下陷的水潭,又比如让柔软的皮革变成不可弯折且极为沉重的金属。”
原见星点头,这样就能解释为什么符泽会凭空从康明集团的大楼中消失。
“我本打算离开,却被鹿耳限制住又扎了一针,随后就陷入了昏迷。”
“等到我再有意识的时候,人就已经在一座连语言都不通的边陲小镇上了。”
向前跃出一段距离,符泽精准地踩在了围栏尽头的凸起上,随后定在了那里。
“当时鹿耳就守在旁边,等我清醒后就带我去看了世界的边境。”
“除了像今天我带你触摸,她还向我展示了世界边境的坚如磐石,牢不可摧。”
风从一侧豁然洞开的门中涌进来,拂动符泽额前的碎发。
“而在那里,我遇到了雀翎。”
在清浅的月光下,符泽面前的玻璃清晰地映出了一张脸——一张精致到无可挑剔的,如今正遍布大街小巷的、属于明星雀翎的脸。
“当然。”符泽微微耸肩,“我个人更倾向于叫他鲤尾。”
位于前方倒影更深远之处的,是v城大学主校区辽阔的夜景——远山之上星河低垂明灯点点,天幕之下人影攒动烟火煌煌。
这无人之地的光与影则温柔地将符泽和原见星两人的身形虚虚镶嵌在了人间。
“今天时间有限,雀翎跟鲤尾之间那套‘真假少爷’叠上‘真少爷出意外死了,为了继续瞒天过海,不得不把假少爷找回来充当真少爷’的烂俗故事先往后排排。”
说话间,符泽原地旋转九十度,并顺势伸出了另一只手——原见星也几乎在同一刹那将它稳稳接住,就好像这个动作两人已演练过千百回一般。
“在那里,我跟鲤尾做了个交易。”符泽看着倒映在原见星瞳孔之中的清晰又崭新的自己,“他将他经营了多年的‘雀翎’这个身份,连同这具身体,一并交给我。以此助我重新回到这人间。”
“而代价……”
深吸一口气,符泽继续道:
“其实比起‘代价’,我更觉得,那是鲤尾下的一场豪赌。”
“虽然没有确凿的证据,但鲤尾提出——我们所处的这个世界或许并不是‘真实’的。它可能只是一场来自更高维度的极为逼真的模拟。”
符泽清透声音在月光里听起来得格外平静清晰,仿佛在叙述一个伟岸的课题设想。
“想必你也意识到了,方才我带你所触摸的‘边界’完全无法用我们所知的物理法则进行解释。”
“但如果,我们只是身处与某个被写好的只是有些许不完美‘拟造世界’里的人呢?”
暂时没给原见星留下独立思考的事件,符泽继续道:
“当然,他也提出过其他的可能性,但综合来看,‘模拟论’最能兼容所观察到的种种异常。”
“而没有【钥匙】的时候就拥有死而替生能力的我,或许正是一个被遗漏的例外。”
“所以当时鲤尾是这么说的——”
符泽微微合眼,很是虔诚地复刻起当时鲤尾所说的一切:
“我奉上这具身体,作为您在尘世的容器;
我奉上‘雀翎’之名,作为您行走人间的凭依;
我奉上我的一切认知、记忆与存在过的痕迹。”
“若这个世界果真是一场虚构出来的诗篇,
那么,请您——
创造一个雀翎依然存在的世界。”
“不是替代,亦绝非伪装,
而是让那个本不该陨落的星辰,
重新亮起。”
“这是我全部的赌注,也是我唯一的祈愿。”
复刻完这段表演后,符泽和原见星两人久久都没有说话。
房间里陷入漫长的寂静。
月光自前方的落地窗蔓上大半个房间,尘埃在光柱中浮沉打旋。
良久,符泽忽然短促地哼了一声,头也仰了起来:“我知道,这段话很中二,跟青春期沉迷莎士比亚的文青梦游时写出来的差不多,反正当时给我听傻了。你……想笑就笑,别给憋坏了。”
但原见星没有笑,目光中甚至带着一种符泽从未见过的专注。
“虽然不知道雀翎和鲤尾两个人有些什么过去,但我相信他的真诚。”
他向前挪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也骤然缩短到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如果那时我知道有这样一种可能换你回到人间,大概也会这么做。”
吁了口气,符泽揽住对方靠在自己小腹上的头,任由原见星将自己抱下栏杆,“只可惜,截至目前我都没有进一步发现我本人有什么足以‘改写世界’的特殊之处。”
“这个赌注,恐怕要让他失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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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v城大学主校区,数学与密码研究院。
“您的课题进展十分顺利,结果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即将完成带人参观学院的任务,研究院院长在学院门口跟今天的重量级客人,也是研究院历史上最大款额的捐赠人——龙脊,攀谈起来。
“这里再次感谢龙脊先生,您之前的赞助当真是解了我们研究院的燃眉之急。”
不同于那些研究产出可以直接进行落地转化的化工、工程、生物和制药,数学和密码这种偏抽象的科目一向是排在受捐赠队列最后方的冷板凳专业。
而前些日子,康明集团的一把手,产业几乎遍布三百六十行的知名成功企业家龙脊居然直接向数学与密码研究院捐赠了一个亿。
一个亿的捐赠,足够覆盖数学与密码研究院往后二十年的经费支出,打理得当的话,甚至还可以有盈余。
有了这笔赞助,之前很多蠢蠢欲动想要放弃数学转去算法挣钱的研究员全部安下心来,回归来做自己最喜欢的研究内容。
能用自己的爱好体面且安逸地挣钱,属实是一件幸事。
“区区小钱,院长不必挂在嘴上。相反,能用这么点钱就解决这个难题,我倒是觉得反是我赚了。”龙脊爽朗一笑,“除了你们,我还当真不知道还有谁能解决这段加密信息。”
院长可不敢接话龙脊这番自谦之语,转而提起另一件事:“话说回来,该课题带头研究员跟我说过,您交给他们的这段内容确实非常有意思。在跟现有的密码逻辑完全不重合的同时,还非常自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