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金容将篮子往桌上一放,道:“我拿了几个蛋来,找个东西装了。”
杏叶点点头,飞快往外头跑了。
“鬼撵着你了?你慢点儿!”外面还下雨呢,这慌慌张张的样子,一点当家夫郎的样子都没有。
程金容这般想着,又拎上篮子不放心地随哥儿出去。
到灶房,看他对东西都熟悉,哼了声,才将篮子递过去。杏叶小心将鸡蛋捡了出来,又双手递回来。
“婶、婶子,好了。”
“婶子就婶子,好好喊。”
“婶子。”杏叶低着头,手都打颤。
程金容:“背打直,头抬起来。说话看着人,这怯生生的样子像个什么话!”
杏叶心脏发紧,像被人拧了又拧,怕得一一照做。
当程金容看见杏叶那双濡湿的眼睛,眼皮子一跳,心里顿时一股子愧意。
不是……
“哭什么哭,不许哭!”
“没、没有。”杏叶又要低头,掐着手才克制住。
程金容话虚了几分,带着点儿哄意。“婶子就是嗓门儿大,没欺负你的意思。”
“以后跟着程仲上家里来啊,我走了,自个儿好生在屋里呆着。”
说完,她挎着篮子头也不回就走了。
到了程家门外,才手叉腰,暗暗吐出一口气。
这小哥儿,瘦了点儿,怯了点儿,矮了点儿,胆子也小了点儿……但听得懂话,一双眼睛跟小时候一样,还是有那么一点儿过得去的。
“啧!”程金容又甩开手,走了两步。
真是!分明不是小时候见过那个笑着漂漂亮亮的小奶娃子,现在这模样又不讨人喜欢,怎看一眼就有些顺眼了?
程金容边走边想,脸色古怪,看得隔壁万婶子都走到门口来,招呼她道:“程嫂子,进来坐坐?”
程金容顿时停下步子,看是万芳娘,笑着挎着篮子走近。
“在家呢?没见着你开门。”
“今儿冷,被子里猫着呢。去了程小子家?”
“嗐!他不在,就杏叶在。”程金容犹豫了下,抓着万芳娘的手,笑道,“小哥儿刚来,认生,也不跟外头来往。我离得这边远,万妹子多帮着看着点儿。”
“那是自然。不过哥儿好着呢,程小子看得紧。”
万芳娘观察着程金容的脸色,见她只皱了皱眉,赶紧拉着人的手进院子里来。
她道:“程嫂子,杏叶这孩子乖,只是前头没吃好睡好。多养养……是个好人才。”
万芳娘也知道程金容为程仲得婚事操心了不少,但现在哥儿进了家门,眼看正要迎一个进来就更难了,她怕程金容不高兴。
可事已至此,现下就让两个年轻人自己处理。她看着,这事儿没准儿是个喜事儿。
程金容脸上染了愁,叹道:“我管不住他了……随他去吧。”
万芳娘拍拍程金容的手,点点头。
“儿孙自有儿孙福。”
程金容:“他能不给我气受就好了,主意大着呢!”
想想都来气!
不说别的,往家里抱回来这么大个哥儿,好歹也给她说一说。结果她还是从别人口中听到的!
这小子!让人恨得牙痒痒。
不过程金容面上没表现出来,只拍了拍万芳娘的手道:“我家里还有些活计,不跟妹子说了,就先走了。”
“诶!有空多来坐。”
……
程金容走了,杏叶坐在凳子上半天缓不过神来。
他看着灶台上那一碗装得冒尖的鸡蛋,微微晃神。
回想起妇人来还蜷了蜷手指,下意识想缩起来。
仿佛间,背上又被拍了下,杏叶赶紧坐直了,游魂似的飘到自己屋里。
虎头绕着他腿看他,杏叶都没注意到。
他记得上次仲哥姨母说的话,想接自己去她家,怕自己耽搁仲哥娶夫郎。
他还以为她嫌弃自己,见到自己后会像王彩兰那样,再不然像奶那样,说话都要离他远远的,生怕自己克了她一样。
但她让自己叫婶子。
虽然说话声音很大,话里有嫌弃,但她担心自己受凉,拉他进屋,还让他坐端正……像自己一个长辈做的事情。
刀子嘴,豆腐心。
杏叶摸了摸后背,悄悄又坐直了些。
杏叶没得过多少人的好脸色,有一个都深刻记着。婶子虽然说话跟动作吓人了些,但心是好的。
杏叶想着想着,眼里泛光。像刚刚沾了一点点糖,有点甜,心里也软乎。
除了万婶子,程婶子是第二个对他好的陌生长辈。
程仲回来时,杏叶已经将布收起来了。他挖山药的时久了,这会儿已经到午时。
“杏叶。”
刚在院中喊了声,灶房里咚咚咚的跑出来个哥儿。
眼睛明亮,见他扬起个笑来,甜滋滋的,仿佛许久没见到他一样。程仲被他的情绪感染,也笑道:“做什么呢?”
“做饭。”
杏叶跑过来围着他,帮着接着背篓放下来。
程仲暗暗用了点劲帮忙提着。
“这是什么?”
麻麻赖赖的,外面褐色里面白。
程仲少见他这么活泼,心里高兴,道:“离远些,沾了浆会痒。这是山药,吃了对身子好。”
外面冷,他领着杏叶进屋。
看灶头上的鸡蛋,程仲一顿,问:“姨母来过?”
杏叶霎时挺了挺后背,绷得跟小笋子似的。程仲看了,拍下他肩膀:“别太用力,放松些。”
杏叶小声:“来过。”
“吓到了?”程仲微弯腰,凑近了几分观察杏叶的脸色。
哥儿看样子不像被吓到,反而是被夸了。眼里透着光,唇角向上,隐有些高兴。
“没有,婶子很好。”
程仲诧异,笑出了声。
“怎么又很好了,先前不是见都不敢见?我姨母确实凶了些,这我还是知道的。”
杏叶轻轻拽住他衣袖,不让他说程金容的小话,小声道:“婶子心好。”
程仲新奇地看着哥儿。
怎么他就一上午没回来,小哥儿跟变了人似的,话多了些,人也活泼了些。
他追问:“怎么个好法?”
杏叶仰头一下子看进程仲的眼,含着笑意,满是包容。
杏叶一下子冷静,低下头,小声道:“就好。”
他转身,坐在灶前。
一时间说太多话,雀跃过头了,杏叶后知后觉红了耳垂,有些臊。
前头怕的是他,现在说好的也是他。
小哥儿怎么这么善变呢。
第30章 贵客来了
“待会儿我去姨母家一趟。”
杏叶看他背篓里一二十斤的山药,点点头。
程仲歇了会儿,问杏叶:“要不要一起?”
杏叶赶紧摇头。
虽然婶子心善,但他也还是怕。
程仲不勉强,道:“我很快回来。”
说完,提着背篓就出了门。路过万婶子家,拿了一根出来给她,随后径直往村西去。
刚走过洪家院墙外,就听里面洪桐喊:“娘,贵客来了!”
程金容一听,赶紧放了锅铲,擦着手急匆匆出来。后头还跟着儿媳妇宋芙。
她脸上正带笑呢,一看推门进来的程仲,顿时垮了脸。
见旁边的小儿哈哈大笑,程金容将他耳朵一拧,“小兔崽子!老娘看你是大过年的欠收拾!”
“哎哟!疼疼疼疼……娘!老二,救我!”
“姨母。”程仲走近,放下背篓,“我去山里挖了些山药,家里也尝尝。”
程金容手一松,转头就进了灶房。
宋芙看着背篓里的山药,惊讶道:“这么大啊,得好多年了。”
“哇!”背篓跟前探个小脑袋瓜来,洪狗儿手快,抓了一根儿长的就拿在手上。
程金容在灶房里悄悄看着,一见这样子,急匆匆出来。她一把夺下洪狗儿手上的山药道:“祖宗,这个不兴玩儿!小心手抠烂!”
洪狗儿被吓怕,顿时举着胖手嚷嚷:“娘!洗手!狗儿要洗手!”
宋芙噗嗤笑了下,回去帮儿子打水。
院儿里,洪桐将自己大哥拉出来,正打算看好戏。她娘跟程仲生气这些日子,他们日子都过得憋闷。现在看他被收拾,可不得高兴高兴。
但怎料,她娘一个眼神瞪来,洪桐灰溜溜地被他哥拎着后领,带回了屋去。
程金容看他背篓里的山药,语气不怎么好:“自个儿带回去吃。”
“姨母,我挖得多。”
程金容眉毛一竖:“挖得多就留着!”
“这东西有那么好挖,费时费力,家里养那么个病歪歪的小哥儿,这东西不嫌多!”
程仲面上带了笑,程金容一瞧,面子上不怎么过得去。
她还气着呢!
“笑什么!老娘就是怕他再半夜里闹毛病,你也跟着一块儿折腾。是嫌睡饱了还是银子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