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封宴牛奶刚好煮了两人的份量,他把牛奶倒进玻璃杯中,正想顺手把煮锅洗了,却被秦屿拦住。
  “你去喝牛奶,我来洗就行。”秦屿将桌子上的牛奶拿起来递给江封宴,手接过江封宴手中的煮锅,“喝完我们去夜市。”
  江封宴对秦屿一向是没有抵抗力的。他还没来得及拒绝,秦屿就已经拉着他坐到了客厅的沙发上。
  江封宴看着手中的牛奶陷入了沉思。
  秦屿洗完煮锅抽了几张纸巾擦手,走到江封宴面前,见江封宴没怎么动牛奶:“怎么不喝?”
  “等你一起。”江封宴看向桌子上的牛奶。
  秦屿神情微顿,笑着端起牛奶略微仰起头,骨节分明的手指抓着杯壁,喉结滚动了几下,随后将空杯子展示给江封宴看。
  江封宴目光骤然变得深邃,这才拿起牛奶开始喝,本打算像秦屿一样一口将牛奶喝完,结果被秦屿的目光注视着让他只喝了一小口就停了下来。
  秦屿笑意重了些:“怎么不喝完?”
  “……”
  这么被秦屿看着江封宴只觉得做什么都是僵硬的,好在秦屿逗完人便找了借口离开客厅:“你慢慢喝,我回房间换件衣服。”
  江封宴这才松了一口气,趁着秦屿换衣服的功夫将牛奶喝完,还把两个杯子都洗了,端端正正地摆放在客厅的桌子上。
  秦屿把白天大扫除沾了污渍的灰色毛衣脱下来,换了件黑色卫衣,最外面套着黑色风衣,出了房间时就看见摆在客厅桌子上的两个杯子,以及杯子面前的人,心里某一块陷了下去,温声道:“走吧。”
  江封宴站起身,整了整围巾:“好。”
  夜市张灯结彩,红灯笼挂了一整条街,温馨和热闹油然而生。
  江封宴与秦屿并肩走在街上,道路两旁卖着各种春节小玩意儿,秦屿偶尔会停下来拿一个小挂饰起来对着江封宴比划,直到看到对方脸上无奈的表情才收手买下挂饰。
  这样几次下来,秦屿手上已经拿了不少挂饰:“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江封宴对饰品没有任何兴趣,但秦屿已经这么问了他当然不会驳秦屿面子,低头垂眸准备认真选一个:“平安结。”
  秦屿没有犹豫就把平安结给江封宴:“还有没有?”
  江封宴配合秦屿到了这里,忽然心有所感地抬起头,果然看见秦屿憋着笑,顿时瘫了脸,收起平安结,闷声道:“没有了。”
  “不喜欢?”秦屿把所有挂饰放在掌心里,“不都挺可爱的?”
  江封宴不是不喜欢,只要是秦屿送的他都能好好收着,他只是不适应被人这么哄着:“都送我吧。”
  秦屿笑意更深了:“回答我一个问题,奖励你一个。”
  夜市长街人流移动缓慢,大多两三人结伴笑着打闹着,明灯千盏,犹如望不到尽头一般。
  江封宴放慢脚步,答道:“好。”
  秦屿早有预料江封宴会同意,没带犹豫地问了第一个问题:“我是谁?”
  “秦屿。”江封宴答得毫无负担,“我朋友。”
  江封宴回答完这个问题后下意识看了一眼秦屿,发现对方没什么表情变化后低下头,伸出手:“奖励。”
  秦屿原本是不想让江封宴一直紧绷着脸才买挂饰打算逗对方多说几句话的,结果对方的一个眼神打乱了他的计划,让他的心脏忽然沉了下来。
  江封宴那下意识的举动是想看自己听说自己是他朋友的反应,哪怕相处了半年,江封宴依然带着谨慎。
  秦屿把一个小巧的挂饰放在江封宴手上,开始问了第二个问题:“你觉得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江封宴看着手心里多出来的挂饰,将它和平安结放在一起,没有任何犹豫道:“很温柔。”
  秦屿挑了一下眉,他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这两个字:“我以前认识的人可都说我脾气暴。”
  江封宴声音平淡:“那是他们惹你生气了。”
  这样理所当然的语气让秦屿出神:“就不能是我脾气不好,没事找事?”
  江封宴果断道:“你不会。”
  “以后我打你了,你打算怎么办?”秦屿似乎只是随意开着玩笑,并预判了江封宴的回答,“别说我不会,万一酒后发疯把你打了呢。”
  秦屿的假设让江封宴蹙眉。
  “有一件事没和你提过,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秦屿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我父亲是杀人犯,入狱前经常对家人实施家暴,万一有其父必有其子呢。”
  这是认识半年以来秦屿第一次和他提自己的私事,江封宴从来没想过会以这种方式,他不急着回答秦屿的问题,趁着这个机会问道:“他也打过你?”
  “嗯。”秦屿回答得很坦然,“拿皮带抽、棍子打,用烟头烫手臂都有过,也这样对待我母亲。如果我也这样对你,你会怎么样?”
  “秦屿。”江封宴神色冷清,黑色的瞳孔滚动着数种不知名的情绪,“你是你,你父亲是你父亲,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遗传学你应该学得还不错吧。”秦屿说,“到底血脉相连,如果我天生暴戾,只是在你面前藏得好呢?”
  “以前我母亲也经常打我,衣架、戒尺都有,因为顶嘴还被扇过不少次脸。”江封宴一直不想和秦屿讨论自己母亲怎么对待自己,但秦屿都已经说了,他干脆不再藏着,“按照你的话来说,我是不是也会遗传我母亲去打你?”
  第94章 有没有伤
  秦屿很不可思议地看向江封宴,他没想到会有母亲这样对待自己的孩子:“她打你干什么?”
  “她想让我学乖。”江封宴道。
  “你都这么乖了还要多乖?”
  秦屿这样脱口而出的话让江封宴愣住:“我很乖?”
  “对。”秦屿温声道:“随便找个人问问,看他们想不想拥有你这个儿子。”
  “……”江封宴不想问,“你父亲呢,他为什么打你?”
  “没钱给他买酒喝,在外面不如意回来找个出气的。”秦屿道,“不过他入狱了,动不了我,你母亲还会打你吗?”
  秦屿还是有些想象不到江封宴挨打的场景。江封宴性格安静心思缜密,什么事都不争不抢,成绩还那么好,这要是换成别的家庭都当宝一样宠着,会舍得动手打?
  “没怎么打了。”江封宴回道,他更想知道秦屿的情况,结果秦屿也在将话题往他身上转,他干脆一次性说完,“她比较严厉,所做的事都只是为了我。”
  秦屿总觉得江封宴的情况没有他所说出来的那么轻松,注意着对方的神情,忽然想到了什么,胸口开始发闷:“你之前拿刀划手臂,是因为你母亲给你的压力太大?”
  江封宴与秦屿对视着没做回答。
  他如果说不是,秦屿大概率会继续追问,最后他绝对会遭不住秦屿的追问全盘托出,他如果说是,那这件事情很快就可以越过去。
  可他不想再对秦屿撒谎。
  “都过去了。”江封宴含糊道,“我不会再拿刀划自己。你也是,你不会和你父亲一样,你会走你自己选择的路。”
  也许从小到大秦屿经历过很多鄙夷和歧视,被嘲讽过很多次“有其父必有其子”,但他从未将自己当成是一个冷血残忍的人,总是尽可能地去帮助自己的同伴。
  自身难保还拿出五万块钱去借给周文远是一次,知道自己带着心思去接近他还接纳他也是一次,他似乎从未对任何人坐视不理过。
  如果一株植物烂在沼泽当中,所有人都只会觉得见怪不怪,同时认为那是一片乌烟瘴气的地方。但如果一株植物在沼泽当中挣扎出了自己的模样,长成见血封喉的荆棘,那么在那一刻,所有的腐烂和试探,都只会成为它不断茁壮的养分。
  不知不觉中两人走到了夜市的尽头,前方已经没有灯笼,街道通向城市公路,冷风拂面,吹散了身后的喧嚣。
  秦屿安静后江封宴更不知道要去说什么,静静地跟在秦屿身旁。
  秦屿其实只是在顺着江封宴的话陷入了短暂的走神,回神时发现江封宴走路动作越来越不自然,笑了,伸手拉住江封宴的手臂,只是还没用上力道:“有没有伤?”
  江封宴:“没有。”
  秦屿虽然得到了答案,却还是改成抓江封宴的手。
  四周没有人,安静得只剩下风吹向树叶发出的响声,刚刚满世界的店铺老板叫喊声此时仿佛隔着好几层玻璃,只能透过印象隐隐听清在喊着什么。
  秦屿看着江封宴,开玩笑道:“怎么还是对我这么客气,那你还怎么打我?”
  江封宴在秦屿面前连话都不曾重过多少,“打架”那么遥远的词他连梦都不敢去梦:“不打你。”
  秦屿主要想表达的还是前半句,他想让江封宴和他交往再也没有芥蒂:“我是会吃了你吗,怎么在我面前那么放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