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她为什么不要自己,为什么能这么干脆不讲一丝情义地反手抛下自己和姐姐,这么些年来,就连他们生病了也完全不稳不问。
  特别是小时候在看到别人放学的时候有妈妈来接,能撒欢儿地跑到妈妈身边被妈妈一把搂住的时候。
  爱她吗?
  也有过。
  这是他怎么不肯承认也割舍不掉的血缘。
  梦里妈妈抱着自己唱摇篮曲的场景时常浮现,半夜惊醒后,苏潋在黑暗中用力眨眨眼睛,随后把自己整个人都裹进被子里面,想象着这是妈妈怀里温暖的怀抱。
  直到此时,苏潋第一次在她的手腕上看到了和自己手腕上一样的伤疤。
  他突然想起了自己握着刀片,静静地蹲在洗手间的角落里的那一整夜。
  苏潋抬起头来看她。
  你当时,一定也很痛苦吧?
  但为什么一定要选择最伤害他和姐姐的方式呢?
  为什么不是最开始就反抗呢?
  苏潋记得,前些年姐姐也到了联姻的年龄,就算身体不好也遇到过类似的亲戚,在家宴上说三道四开始给姐姐说媒。
  苏潋顿时瞪起了眼,正要开口,然而没等他说话,姐姐就已经自己勇敢地站出来反抗。
  她拒绝得坚决而勇敢,就算生着病也坚持努力地做出了自己的事业。
  平日里一向温和,从没有急过眼的姐姐开口厉声说,她凭着自己的本事也能努力撑起苏家,也能永远养得起苏潋。说要是这位亲戚之后再提起这样的话题,就永远不要和苏家沾边,要是家里谁再提起这样的事,自己就永远不再回来。
  姐姐成功了,之后家里再没有人提起过类似的事,就连苏潋也一起逃过了这一大事。
  还有,为什么明明是你把他和姐姐带到世上,还要问他们为什么挑中了她做妈妈?
  这是他们能决定的吗?
  他们只知道,自己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没有了妈妈。
  他们还不如当时根本就没有出生。
  苏潋低着头长出了一口气,突然感觉有些无力。
  从前,那些些微的恨意一直都有特定的对象,但现在突然又没有了出口。
  恨不完全,爱也不完全。
  苏潋想不通。
  他也理不清楚。
  他当时还太小,一直想不通妈妈为什么不要自己。
  后来在家宴上无意间听到有亲戚在背后乱嚼舌根,说是因为他,妈妈才会走的。说明明生完姐姐那会儿还好好的,但自从生了苏潋之后整个人就不对了,不知怎么想不通突然就跑了,因为苏潋是个不祥的扫把星,是个害人精,所以才把自己的亲妈给逼跑的。
  苏潋直直地愣住在原地。
  他那时还小,其实不太懂得扫把星和害人精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但小孩却异常敏锐,能从这些人的语气里,读出他们在说,妈妈的走,是自己的错。
  苏潋逐渐开始怨恨自己,觉得是他让自己和姐姐都没有了妈妈。
  直到后来他才发现,其实是姐姐承担了更多的辛劳。
  姐姐当时自己也还是个孩子,也没有摆脱妈妈离开的巨大痛苦,却要挑起担子挺直脊背站在苏潋的面前给他遮挡风雨,说妈妈走了,她就来当他的妈妈。
  没有几年后,姐姐自己也生病了。
  苏潋再次抬眼,看向病床上那个癫狂过后又逐渐无力地安静下来的女人。
  苏潋理解她的痛苦,但他不理解的是,为什么在你有了自由之后,这么多年也从来没来看过他们一眼,就算他们生病也依旧冷言冷语?
  为什么后来他们长大了,到了不再需要麻烦她的年龄,她也还是依旧对他们不闻不问?
  你可以有恨意,但他们什么都没有做,特别是姐姐。
  这对他们真的公平吗?
  “我没有哭。”
  姐姐避开了她伸来的手,后退一步,自己伸手擦干了眼角处微微的湿润。
  随后她后退一步,拍了拍苏潋的肩膀,对病床上的女人开口说道:“那你先休息,我们先走了。”
  说完她拉着苏潋走出病房,低头和一旁刚刚请来的护工说着照顾病人的一些注意事项。
  说完也没有多做停留,很快就带着苏潋转身走了。
  就像当年妈妈果断离开,没有回头,只找了管家来照顾他和姐姐一样。
  病房的电梯沉默地下降。
  “叮”的一声,到了一楼的大堂。
  苏潋和姐姐从电梯里面走出。
  想到刚刚姐姐和医生说了几句话,苏潋转头,问了一句:“怎么样,她的病?”
  “不算太严重。”姐姐简单说了两句,“但不太稳定,需要长期卧床休养。”
  “但她之前玩了这么些年,也应该玩够了。”姐姐说道。
  这话说的,似是有了一样的报应。
  但苏潋的心情说不上好,直到从医院回到家里之后也一直都是闷闷的。
  他突然急迫地想找个人说说话。
  苏潋低头,手指从一众列表上划过,正要伸手点进去时,却抬眼瞄到了手机上方的时间。
  现在这个时间,国内应该还是深夜,大家都睡下了,他不好去打扰人家。
  姐姐这段时间跑前跑后的应该也累了,加上她本来身体就不怎么样,需要长时间疗养,更是需要休息。
  苏潋更不好再去打扰她。
  苏潋呼出了一口气,伸手把手机扔在了沙发一旁。
  他低下头,视线突然瞄向了自己的手腕。
  昨天小猫抓出来的那道细细的血痕已经将近愈合,叠在了他的几条旧疤上。
  刚刚苏潋从医院回来的时候洗了个澡,他也根本不在意伤口能不能碰水,刚结的薄薄一层的痂在洗澡的时候又被水给冲开。
  细微的痛感传来,竟然有几分熟悉的感觉。
  苏潋在沙发上坐了几秒,随后转过头去。
  他熟练地找到了装在自己背包夹层里的刀片。
  随后,他站起身,把刀片握在手心,转过身又再次往洗手间里走了过去。
  然而,就在这时。
  苏潋突然听见,身后的大门“咔哒”一声轻响。
  苏潋的脚步霎时一滞。
  是谁?
  稍稍一想,还能是谁。
  这个房子的密码除了苏潋之外,就只有傅清许一个人知道。
  另外的家政阿姨平时会来打扫和喂猫倒是也知道,但苏潋昨天布置的那些给傅清许过生日的场地废弃垃圾太多,他一个人打扫不过来,刚刚才叫阿姨过来帮忙一起把家里全都收拾了一通。
  阿姨收拾完刚刚才走,不可能转个身又过来了。
  然而,小偷也不可能在这个大下午的点光明正大地从大门口开门进来。
  只可能是傅清许。
  苏潋转过头,果然看见傅清许从门外走了进来。
  苏潋盯着他看了一瞬。
  不是最近每天都早出晚归的吗?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不谈恋爱了?
  不对。
  突然想到什么,苏潋又是一愣。
  傅清许他昨天晚上回来过吗?
  还是和别人一起过完生日后直接在外面通宵了一晚上?
  苏潋记起,昨天晚上,他收拾完布置的场地和食物后,累了也困了,就直接进房间睡觉去了。
  而今天一大早他就跟着姐姐去了医院,起得有些早,人还迷糊着,出门的时候也匆忙,根本没去注意傅清许早上有没有在家里。
  而且,苏潋昨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傅清许已经出去了,也不记得他昨天穿的是什么衣服,现在身上这件有没有换,是不是还是穿着昨天的那件衣服。
  不过,就算记得,过完夜再重新买套衣服也不算什么难事,傅清许又不差钱,这点小事根本不在话下。
  苏潋定定地站在原地,正想着要怎么开口和他打个招呼,哦,还得跟他说自己给他准备了蛋糕在冰箱里。
  然而傅清许沉默地站在原地,视线突然朝着苏潋握着刀片,偷偷往身后藏的那只手看了过来。
  第50章
  “你……”
  在原地顿住脚步的两个人突然同时开了口。
  说完双方皆是一顿。
  安静片刻,傅清许先开了口。
  “你说。”他这么说道。
  “哦,也没什么。”苏潋眨眨眼睛,他手里握着刀片,不动声色往自己的身后藏了藏,脸上努力做出轻松的表情,另一只手伸手一指角落处的冰箱,开口说道,“你的蛋糕在冰箱里。”
  “蛋糕?”傅清许愣了一瞬。
  “嗯,但已经是昨天的了,昨天不是你生日吗?”苏潋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后想到什么,又说道,“ 哦,对,你可能已经吃过蛋糕了。”
  “要是不想吃的话放着也行。”苏潋又这么说道。
  然而没等他这句话说完,傅清许已经大步走向冰箱,伸手打开了冰箱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