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剧男主,宿望心里那点小火苗也烧得旺。这是他跳脱竖屏短剧标签的关键一步,他确实得接住了。
可新疆这地界儿,是真他妈远,也真他妈大。大得让人心慌。黄沙,戈壁,干燥的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
头几天的新鲜劲儿一过,铺天盖地的就是想。想袁百川身上那股子混合着烟草的踏实味儿,想他骂人时拧着的眉头,想他夜里翻身时无意识搭过来的沉甸甸的胳膊。
这份抓心挠肝的想念,在袁百川那边新项目也扎进筹备期忙得脚打后脑勺,连天天雷打不动的视频都经常变成“在忙,晚点说。”的语音条时,直接烧成了燎原的邪火。
宿望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未接通话提示,烦躁得想砸墙。操!看不见摸不着,现在连声音都听不全乎!
开机仪式搞完,张成拍拍他肩膀,说有急事得飞回北京处理,小陈开车送张成去机场,临走前还叮嘱:“望哥,现场有事打我电话,我快去快回!”
宿望挥挥手,没当回事。
能有什么事?拍戏而已。
现场乱糟糟的,道具组正吭哧吭哧架设人工降雨的设备,空气里一股子土腥味和铁锈味。
执行导演是个瘦高个,戴着顶棒球帽,拿着剧本走过来,对着刚换好湿透戏服、正等着开拍的宿望,下巴朝天台地面一努。
那地面铺的不是水泥,是棱角分明的碎石块,大的有鸡蛋大小,尖角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这场情绪要顶上去,忏悔,得真痛。”执行导演手指点着剧本上男主跪地痛哭的那段,“宿老师,待会儿雨一下,你就跪那儿。”他手指向碎石最密集、棱角最狰狞的那块区域,“直接跪。别垫东西,效果不真,容易穿帮。”
宿望顺着那根手指看过去,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单薄的戏服裤子,再抬眼看向那个执行导演毫无波澜的脸。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直接跪?在那些尖锐的碎石上?还他妈没保护?
他缓缓抬起头,水珠顺着鬓角往下淌,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人工降雨设备喷出的水雾发出单调的“嘶嘶”声。
执行导演却浑不在意,语气硬邦邦:“……宿老师,作为演员,不会连这点职业素养都没有吧。”
第十六章 “竖屏演员”
宿望太清楚自己在这儿的分量。一个竖屏爬上来的“流量咖”空降横屏中剧男一,背后多少双眼睛盯着等着看他笑话,他连发脾气的资格都没有。
“……行。”宿望从牙缝里挤出这一个字,声音不大,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见。他垂下眼,膝盖一弯,朝着那片尖锐狰狞的碎石,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尖锐的棱角瞬间刺破湿透的薄戏服,狠狠硌进皮肉里,一股钻心的锐痛让他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但他立刻绷紧了腰背,死死稳住。
小陈送完张成,拎着给宿望买的热饮急匆匆赶回来,拨开人群挤到前面,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瓢泼的人造冷雨里,宿望像个没有痛觉的提线木偶,跪在冰冷的碎石上,一遍遍给对手戏演员搭词、递情绪。
镜头有时扫不到他,他依旧得钉在那儿,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往下淌,嘴唇冻得发紫。
张成临走前那句“看住他,别让他在组里惹事”还在小陈耳朵边响着。她看着雨幕中那个低到尘埃里的背影,心里又冷又堵。
看住?还用看吗?宿望的姿态已经低得不能再低了。
对讲机滋滋响了几声,导演的声音带着点不满传出来,盖过了雨声:“张力不够!男二!上去拖他一下!我要他重心不稳,整个人扑倒的特写!动作狠一点!真实感!”
小陈猛地扭头看向旁边的执行导演:“导演!画面不穿帮的情况下,能不能给宿老师膝盖底下垫点东西?简单保护一下也行啊!这石头太尖了!”
执行导演正低头看监视器,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垫东西?肯定穿帮。镜头一扫就看见了。效果要紧。”说完,他拿起对讲机,对着场中喊:“男二老师辛苦动作给上去!宿老师配合一下!”
小陈气得浑身发抖,指甲掐进掌心。她下意识地看向雨中的宿望。
宿望似乎听到了这边的争执,在冰冷的雨里,极其缓慢地侧过一点头。隔着迷蒙的雨幕,他的眼神撞上小陈的,他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小陈死死咬住下唇,把冲到喉咙口的怒骂和酸涩硬生生咽了回去,眼眶瞬间红了。
这场漫长的“忏悔”终于熬到了结束的指令。人工降雨一停,宿望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身体晃了晃,差点直接栽倒。
小陈一个箭步冲上去,想扶他,却被宿望抬手挡开了。
他咬着牙,一点一点地试图从碎石地上撑起身体。膝盖刚离开地面一点,刺骨的剧痛就让他倒抽一口冷气,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身体僵住,动弹不得。
小陈再也顾不得,蹲下去,小心翼翼地去卷宿望湿透黏在腿上的戏服裤子。布料黏连着皮肉,每往上卷一点点,都像在撕扯伤口。
宿望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牙关紧咬,硬是一声没吭。
当裤子终于卷到膝盖上方,露出下面狰狞的伤口时,小陈倒吸一口凉气。
两个膝盖早已渗出鲜血,被尖锐的石子划开深深浅浅的口子,混杂着泥水和血丝,裤子粗糙的布料就黏在那些翻开的皮肉上!
“哥……”小陈眼圈彻底红了,声音带着哭腔,手忙脚乱地从自己随身的背包里翻出碘伏和棉签,“哥你忍着点……”她拧开碘伏瓶子,手都在抖。
冰凉的棉签带着刺鼻的药水味,刚触碰到伤口边缘——
“宿老师!服装老师催了!下一场换衣服!”一个场务跑过来喊了一嗓子,看到宿望膝盖的惨状也是一愣。
服装老师紧跟着过来,一看这情形,眉头立刻拧紧了:“哎哟!这……这得赶紧处理啊!”她转身就朝着执行导演那边喊,“导演!宿老师膝盖伤得厉害,处理下伤口,换衣服得稍微等等!”
执行导演慢悠悠地踱步过来,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宿望血肉模糊的膝盖。他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呵,这才多大点伤啊?”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他像是觉得还不够,转过身,对着略显嘈杂的现场,故意拔高了点音量:
“都等等啊!宿望老师需要处理一下——擦伤!”
那“擦伤”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晰,带着浓浓的讥诮。
喊完,他似乎还不过瘾,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特意说给宿望听的,用同样不高不低却清晰无比的声音补了一句:
“啧,开机第一天,就得熬大夜咯。”
这句话像根冰冷的针,精准地扎进宿望的耳膜。
宿望一直低垂着的头猛地抬了起来。脸上没有任何被羞辱的愤怒,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他看都没看执行导演那张令人作呕的脸,目光直接越过他,落在还拿着碘伏棉签、气得浑身发抖的小陈和一脸担忧的服装老师身上。
他撑着剧痛的膝盖,硬生生把自己从地上完全撑直了身体,额头的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滴落在血迹斑斑的戏服上。
“辛苦老师,拿一下衣服。”
宿望顿了顿,眼神扫过自己惨不忍睹的膝盖,语气没有一丝波澜:
“我可以换了。”
服装老师看着宿望膝盖上还在渗血的伤口,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叹了口气转身去拿衣服。
宿望撑着剧痛的膝盖,硬是没让小陈扶,自己一瘸一拐地挪到了临时搭的简陋更衣棚。
这戏,怕是不好拍了
接下来的几天,宿望的预感成了现实。
导演姓郑,是个拍过几部不温不火都市剧的“资深”导演,自诩艺术追求极高,尤其看不上从下沉市场爬上来的演员。他把对竖屏咖的鄙夷,不断地倾泻在宿望身上,手段不高明,却足够恶心人。
于是捧高踩低成了剧组常态。
“卡!”郑导从监视器后探出头,脸上堆起和煦的笑,声音都柔了八度,“薇薇啊,刚才那个眼神特别好!那种隐忍的委屈,层次感出来了!保持住,你就是这个角色的灵魂!
林薇矜持地笑了笑,微微颔首:“谢谢导演,我再琢磨一下更内敛的表达。”
“好好好!不急!你慢慢找感觉!灯光!给林老师这边再补个柔光,脸要拍得通透!”郑导指挥完,转向旁边同样在走位的宿望时,脸上只剩下不耐烦。
“宿望!”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刺耳的挑剔,“你站位偏了!挡林老师光了知道吗?往旁边挪半步!别跟个木头桩子似的杵那儿!动起来要有设计!别把你在竖屏里那套挤眉弄眼的浮夸带过来!我们这是横屏!讲究的是细腻!是沉淀!”
宿望沉默地往旁边挪了半步,动作牵扯到膝盖的伤处,细微地皱了下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