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走走!听说他们家新来了个淮扬菜师傅,红姐点名要尝尝!”
  袁百川被那少年带着往前踉跄了一步,没再看宿望,任由少年带着他转身。
  宿望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血液都凉透了,就在他僵在原地手足无措时一个带着惊喜的热情女声在宿望身后响起。
  “呦!这不是宿望嘛?”
  祁红穿着一件利落的风衣,踩着高跟鞋,刚从另一辆车下来,正笑容满面地朝这边走来。
  “这么巧啊?在这儿碰到你!一个人?来来来,正好,我们刚开席,一起进来坐坐?”
  宿望回头。
  “这么巧啊?”祁红几步走到宿望身边,笑容满面,声音清晰地传开,“刚应酬完?正好,百川也在,我们正打算找个地方再坐坐聊聊新项目的事儿。一起来坐坐?”
  刚揽着袁百川准备进门的少年和袁百川本人,听到祁红的声音,同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
  所有的目光全部聚焦在脸色惨白的宿望身上。
  袁百川的目光依旧沉静,他看着宿望,嘴角似乎极细微地向上勾了一下,他薄唇轻启,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餐厅门口嘈杂的背景音:
  “是啊,红姐都开口了。宿老师…不忙的话,赏个脸?”
  袁百川都张口了宿望自然是没有拒绝的道理,只能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包厢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嘈杂。宿望拉开袁百川身边的椅子坐下。
  祁红利落地招呼服务员点菜,嗓门敞亮:“别愣着啊,小袁,介绍介绍!”
  袁百川看了一圈人依次对着宿望介绍:“祁红姐,你熟。这位是李阳,李总,咱们这部戏的投资方。”
  说着转向宿望,目光在他脸上短暂停留,“李总,这是宿望,也是这部戏的资方,本来打算过几天攒个局介绍大家认识的,今天赶巧,也算是缘分。”
  李阳靠在椅背上,一条手臂还随意地搭在袁百川椅背上方,闻言挑眉,笑容灿烂得晃眼,眼神毫不掩饰地打量:“哟!宿老师!久仰大名啊!我老早就看过宿老师的剧。”
  他语气熟稔又张扬,眼神直勾勾的,没半点客套生分的意思,姿态闲适地靠在椅背,手臂搭在袁百川椅背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
  “李总过奖了,刚起步,还得仰仗各位。”宿望扯出个笑说着场面话,余光却依旧黏在袁百川身上。
  袁百川介绍完毕,祁红作为牵线人率先举杯:“来来来,感谢李总信任,也感谢宿老师加入!这项目有你们支持,我心里就踏实了!小袁,赶紧的,敬李总一个!”
  袁百川脸上堆着笑容,那笑容像是肌肉记忆,弧度标准,眼底却没什么波澜。
  他二话没说,端起自己面前刚被服务员满上的白酒杯:“李总,感谢支持!我干了,您随意。”话音落,仰头,喉结滚动,一杯高度白酒顺畅地滑了下去,杯底亮得干脆。
  “爽快!”李阳笑着拍了下袁百川的肩膀,没干杯,只抿了一口,眼神带居高临下的玩味,“袁制片好酒量!红姐果然没看错人。”
  祁红也笑着:“那是!小袁办事靠谱,酒品也好!来,这杯敬咱们合作顺利!都沾沾喜气!”她自己也干了小半杯。
  袁百川依旧是那副无懈可击的应酬面孔,笑容不减:“借红姐吉言。”
  又是一杯下肚,动作依旧利落,只是放下杯时,指腹在杯壁上短暂地用力按了一下,指尖微微泛白。
  宿望在旁边看的鼻子发酸,他知道袁百川能喝,也见过他应酬回来醉醺醺的样子,但亲眼看着他一杯接一杯像完成任务一样往下灌,完全是另一种感受。
  那笑容是假的,那干脆是装的,他只是在执行一个“制片人”该有的姿态——陪好资方,让项目顺利推进。
  李阳似乎对袁百川这种上道很满意,他拿起分酒器,亲自给袁百川面前的空杯再次倒满,“袁制片这么给面子,我也不能落后啊。来,这杯单独敬你,合作愉快!希望后面拍摄顺利,咱们都能赚得盆满钵满!”他笑得爽朗,杯子碰过来,清脆一响。
  “李总客气了,一定顺利。”袁百川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笑容依旧挂在脸上,眼神却有些微的涣散。
  他端起杯,这次仰头的动作比之前慢了半拍,喉结滚动得也略显艰难,酒液滑下时,宿望甚至能看到他下颌线瞬间的紧绷。
  一杯喝完,袁百川下意识地吸了口气,胸口起伏明显了些。他放下杯,拿起筷子想去夹菜压一压,手却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一块凉拌黄瓜掉在了桌面上。
  “哟,袁制片这是喝急了?”李阳挑眉,“缓缓,吃点菜。不过我看你这状态,再来一轮也没问题吧?红姐你说是不是?”
  祁红哈哈笑着:“小袁酒量我知道,这才哪儿到哪儿!不过李总说得对,先垫垫肚子!宿老师你也吃呀,别光看着!”她招呼着,但眼神还是瞟向袁百川面前的杯子。
  宿望看着袁百川又被祁红和李阳轮番劝酒,那杯透明的液体一次次见底,又一次次被满上,桌下的手越攥越紧。
  袁百川来者不拒,仰头就干,喉结滚动得有些急促,侧脸的线条绷着,额角已经渗出细汗。
  这画面比想象中更刺眼。宿望只觉得那股心疼拧成了一股绳,死死勒在胸口,闷得慌。他刚想伸手去拿袁百川面前的酒杯,手腕就被一只带着热度和薄汗的手按回了腿上。
  “老实待着。”袁百川的声音压得很低,手指在他腕骨上用力按了一下才松开,指腹的触感滚烫,“你那腿不想要了?”
  袁百川目光扫过宿望还微肿着的膝盖,眉头蹙起,随即又转向劝酒的祁红,挤出了点笑,“红姐,饶了我吧,再喝真得趴桌底了。”
  第二十七章 我求你,别可怜我了
  “趴什么趴!小袁你这酒量还得练!”祁红大手一挥,自己又干了半杯,东北腔调越发明显,“李阳!别光顾着看热闹,你也得表示表示!你第一次和宿老师合作,咱们碰一杯预祝项目顺利!”
  李阳像是就等着这句,立刻端起杯,目标明确地转向宿望,笑容里多了几分探究和挑衅:“宿老师,袁制片喝不动了,那这杯我敬你?感谢支持我们这项目?”
  他话是对宿望说的,眼神却瞟向袁百川。
  宿望看着李阳那只搭在袁百川椅背上的手,觉得格外碍眼。他端起手边的茶杯,语气平静,眼神却冷了下来:“李总客气,我以茶代酒。膝盖有伤,医生下了死命令,沾一滴酒都不行。”
  “啧,可惜了。”李阳也不勉强,自己仰头干了,杯子往桌上一顿,发出清脆的响声,视线在宿望和袁百川之间来回扫,“宿老师对袁制片的项目真是上心啊,亲自下场当金主。这交情,够铁!”
  “嗯。”宿望应了一声,眼睛依旧盯着袁百川。他看到袁百川额角的汗珠滚下来,滑过下颌线,没入衣领。又一杯酒被推到他面前。袁百川没看是谁推的,伸手就去拿。
  宿望只觉得那股心疼像藤蔓一样疯狂滋长,缠绕得他几乎窒息。
  袁百川不应该是这样的。
  有他在袁百川可以不用这样的。
  就在袁百川指尖碰到冰凉杯壁的瞬间,宿望猛地抄起那杯酒,在李阳略带错愕和祁红“哎哟”一声的惊呼中,仰头就灌了下去。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烧得他胃里一抽,膝盖的钝痛似乎都尖锐了几分。
  “宿望!”袁百川的声音是压低的怒吼,他几乎是本能地一把攥住宿望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骨头,阻止他可能再倒一杯的动作。
  他死死盯着宿望因酒精和呛咳迅速涨红的脸,眼底翻涌着风暴——愤怒他糟蹋自己受伤的身体,更愤怒他当众撕破了自己辛苦维持的“得体”。
  “你他妈找死呢?!”
  “一杯而已,死不了。”宿望甩开他的手,舔了舔发麻的嘴唇,迎上袁百川几乎要喷火的目光,眼神执拗。
  包厢里瞬间死寂。
  祁红张着嘴,一脸要坏事儿的表情,李阳靠在椅背上,手指停止了敲击,饶有兴致的目光在宿望泛红的眼圈和被袁百川紧攥的手腕上逡巡,眼底是毫不掩饰的玩味。
  袁百川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盯着宿望因酒精和情绪迅速泛红的脸,还有那双毫不退让的眼睛。那里面映着自己的倒影,愤怒,担忧,还有让他心尖发颤的那股不管不顾的劲儿。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噪音。
  “失陪一下。”袁百川的声音冷硬,脸上最后一丝强撑的笑容也消失殆尽,只剩下压抑到极致的苍白。
  他没再去看任何人,脚步有些虚浮地快步走出了包厢。
  宿望忍着膝盖钻心的疼和胃里的翻江倒海,看都没看李阳和祁红,撑着桌子就要站起来追。
  “宿老师,”李阳慢悠悠的声音响起,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和讽刺,“膝盖要紧,袁制片只是去洗手间,很快就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