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介意有用的孩子偶尔的叛逆。
达成共识, 其中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清了下嗓子, 按住情绪激动的温必蔺, 换了副温和的面孔:“行了, 今天的重点不在这,先继续吧。”
“陈先生!”
陈理没理会温必蔺,看着正对面垂眸注视自己的昭皙, 说了下去:“你不在这几天,气象局重启了一项曾被终止过的项目,我们希望你可以加入。”
“研究?”昭皙忽地笑了:“我恐怕帮不上什么忙。”
“不,我们相信你是最合适的人选之一。”陈理的语气平静却带着隐约的提醒:“我们希望在这项实验进行的同时稳定你的状态。”
昭皙的语气讥讽:“这算嘉奖?”
“你可以这样认为。”陈理微笑:“毕竟气象局从不吝啬嘉奖。”
日光透过落地窗投入室内,明明带着暖意,可他背光阴影中的笑容却是冷的。
房间里没有其他声音,陈理似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像在劝慰一个叛逆的孩子:“我们从不是你的敌人。你看,就像当年你背叛又回来,气象局依旧给了你一个机会,走到了现在的位置?”
“在雾鬼面前,我们始终是同类。”陈理看向只是漠然听着的昭皙,起身将手边的资料递过去:
“好好想想吧,但我相信你会做出正确的决定。”
这场谈话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
电梯下行,昭皙拎着西装外套穿过气象局大厅,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周边不断有视线落在他身上,有一半是新人的好奇,还有一半则是对他出现在这里的探究。
昭皙没有停留的意思,在前台签完字后就准备离开,直到在感应门打开的瞬间,和一道身影擦肩而过。
那是个过分消瘦的人影,脸色青白,眼底是浓重的黑眼圈,身体像一张摇摇欲坠的纸片,几乎要撑不住气象局的制服。
他似乎根本没注意到身边人是谁,只下意识轻点了下头,自顾自地朝电梯方向走。
玻璃门在身后自动闭合,模糊了那人的身影。
下一刻,温芸带着诧异的声音从长阶下响起:“那个人是殷组长?”
她手里拿着才从气象局取出的资料,皱起眉头:“虽然他一直昏昏沉沉的,但状态没有这么差吧,总感觉……”
剩下的话她没说出口,可昭皙知道她的意思。
他看起来像个重病缠身的将死之人,可气象局所有组长的精神力都在140以上,几乎杜绝了百分之九十九的疾病,能造成这种情况的无非两个可能——
异能影响,或者……精神力严重亏空。
按下心底浮现的种种猜测,昭皙没再停留,转头把车钥匙扔给温芸:“你先回去,我还有事。”
“行,路上小心啊老大。”见状,温芸一个字都没问,抱着她那一摞文件走了。
而昭皙则穿过马路到达街对面,拉开早就等在那里的黑色轿车后门。
“去哪?”
司机戴着黑色墨镜,闻言朝昭皙点头致意:“去隔壁第四区,到实验室那边,老板已经到了。”
昭皙嗯了一声,没再开口。
窗外的景色迅速闪过,他看了一会儿,脑海中却不由自主浮现出从斗兽场离开前一晚的那场谈话。
这些天那个人说那些话时的表情总是出现在他的眼前。
很从容,单脸上笑容看不出一丝破绽。可那一刻,昭皙总觉得他身上一直以来的伪装褪去了一层表皮,难得展现出了一点不易察觉的迷惘与怅然。
除此之外,再没有什么过多情绪展露,就像一件早已知晓会发生的事,在多年的等待下早已失去了反应的兴趣,无论什么样的结果都可以坦然接受。
昭皙不信探亲的说辞,但他没有像那天一样咄咄逼人的质问下去。
至于原因……
无非是不想听鬼话而已。
想到这,昭皙扯了下唇,眼前又浮现出那人夜幕中的影子。
那头和夜色毫不交融的白发将那人和夜幕笼罩下的一切分割。他就这么放松地坐在那,语气甚至带笑,可昭皙却清晰察觉到了已经无声划开的界限。
不针对他,更像是一种本能。
眼前繁华却压抑的高楼闪过,露出遥远的天际。
清冷的风带起发丝那刻,昭皙忽然想起气象局对雾鬼和高位异能者共同的那句总结——
哪怕模仿得再像,身体、精神,甚至思维带来的差距让他们始终无法融入人类之中。
那是超越人类极限的代价,失去共鸣与归宿,注定游离在人群之外,成为异类。
所以陈理那句话才显得可笑。
昭皙后靠着椅背,将双眼缓缓闭合,唇角却带起嘲弄的弧度。
……
那个年轻人很快带木析榆来到一栋居民楼前,他随意扫了眼上面锈迹斑斑的门牌,隐约看到了数字4。
眼见着就要带他进去,木析榆没跟上去,忽然转头扫向身后左手边另一栋楼:“6楼没有位置了?”
听到这,年轻人踏上台阶的脚步一顿,审视的目光直直落在木析榆身上。
那眼神阴沉得可怕,却隐约还夹杂着一丝期待,好像等着木析榆能说出什么理由好让他借题发挥。
可惜,木析榆直接把他无视了个彻底,连谎都懒得扯一个,直截了当:“哦,我小时候在6号楼一户借住过,如果非要住这边,去那也不错。”
“借住?”不知道是不是年轻,他明显蒙了一下,在借助这个词上反应了很久,才质疑:“你在谁那借助的?”
“姓池的那一家,方奶奶当初对我还挺照顾的。”木析榆没说具体,能不能换地方不重要,他主要想试探一下池临现在的情况。
说完,木析榆一直观察着眼前这个人的表情,然而出乎意料,他忽然面露了然:“哦……方、池。”
“是叫池临是吧?”年轻人咧开嘴,露出一个几乎算得上是诡异的弧度。
看着这个反应,木析榆很轻地皱了下眉,但很快又恢复如常:“你认识?”
“当然认识,镇里所有人都认识。”他笑起来,两边嘴角像欧洲简笔漫画里的一样又长又尖。
下一刻,他忽然向下一步,骤然贴近木析榆的脸,玻璃珠似的灰黑色瞳孔直直对上木析榆灰色的双眼。
“啊……我忽然发现,你的眼睛是灰色的。”他像发现了什么古怪的事,甚至越贴越近,直到仅差几毫米的空隙就要完全贴上木析榆的脸。
这么一个横看竖看离人都不怎么近的玩意就这么猝不及防凑在眼前,用一种观察标本似的眼神审视,可木析榆单手放在口袋,自始至终都没有动一下,连表情都没有变化,直到没能得到答案的男人遗憾退回,回答了最开始问题。
“他好像每年都回来,次次去一趟后山就失魂落魄地回来,之后陪那老太太待几天,每次都能走。”
最后那句话说得突兀,连木析榆都听出疑惑和不甘心的意思,可谓是演都不演了,可他像毫无察觉,空洞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木析榆:“你想去6楼是想找他们?”
“想去看一眼。”木析榆诧异:“怎么,这都不行?”
“不行。你不能见他,你只能住这里。”说完,他咯咯地笑起来,一声一卡的动静硬生生给木析榆笑出一身鸡皮疙瘩,然而下一刻,他的回答却让木析榆的表情猛然变化。
“你不知道吗,他疯啦!”男人的眼底阴森,他明显注意到了木析榆那一瞬间的反应,笑容更盛:“他居然驱赶镇子里的客人,还说些不着边际的胡话,现在被他奶奶关在家里。”
“真不听话,真碍事啊!”
他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重,杀意几乎毫不掩饰:“那些客人被他吓得要走,我们费了好大的劲才重新安抚住。”
“迎新宴不能再拖了,得赶快布置,赶紧准备佳肴。”忽然间,他开始喃喃自语:
“好饿啊,好饿……不过有镇长在,这次能行,这次一定能行……”
乱七八糟的语句渐渐减弱,他发散的瞳孔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重新聚焦。
在木析榆审视的目光中,他重新扯出笑容,语气里带上强迫的味道:
“时间不早了,我送你上楼。”
“今晚请不要离开屋子。哦 还有……”他遮掩住眼底阴森的算计,一字一顿:
“请务必不要吓到我们亲爱的客人。”
第93章 麻烦
木析榆之后没再做多余的事, 任由这个人拿出钥匙打开五楼房门,像中介一样带着他把这个中规中矩的两居室四处看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