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机会渺茫,所以我依然等着你妥协或者……”这次,他顿了一下,注视着漩涡笼罩下显得无比渺小的人类,吐出那个冰冷的字眼:
“死亡。”
“留不下人的话,残存的精神应该也能作为收藏。”
脱下被狂风鼓起的外套,昭皙将早已血淋淋的衣服随手扔下,遥遥和这个几乎偏执的小鬼对视。
他的目光在少年宛如假面的微笑上短暂停留,忽然开口:
“你为什么想留下我?”
昭皙注视着他脸上的表情,像是不经意般询问:“这么多年被卷进来的不止我一个吧?你那间地下室看着可不像住过人。”
“我说过了啊,我很喜欢你。”木析榆坐上院外的石阶:“如果要留一个人作伴,我想选你。”
“我偶尔也会说两句实话。”看着昭皙惊讶挑起的眉头,他似乎有些遗憾:“只可惜……”
不知是刻意隐去还是被外力打断,他的话没说完,散在风中越来越清晰的狂欢中。
“开始了。”
不用他说昭皙也已经察觉到了,高空中落在他身上的视线越来越清晰,夹杂着不加掩饰的杀意。
黑色的微长发丝扫过他高挺的鼻梁,灰白的巨大影子聚集在长刀之上,饥饿使它们贪婪注视上方的阴影,同时也注视着近在咫尺的束缚者。
对那些目光熟视无睹,悄无声息蔓延至全区域的精神已然锁定位置,昭皙眼底闪过寒芒,直接朝漩涡落下的位置冲去。
街道上,密密麻麻的雾鬼走出,它们的目的只有一个——拦截。
这位新王不像表现出的那么胜券在握,分出了不少力量用来强行化型雾鬼。
虽然维持不了太长时间,付出和回报也远远达不到正比,但现在它不敢赌一丁点意外。
只可惜,就算这样,它们也没能拖延住多少时间。
昭皙几乎是在不惜损伤的暴力破局,长刀挥过再加上异能,所到之处的雾鬼刚刚成型就被全部清场。
等他来到那间小镇尽头的办公矮楼前的空地,正好和痛苦捂住额头的“镇长”撞上。
他的脚下全是重叠堆积尸体,那些尸体的表情恐惧而狰狞。唯一站着的镇长表情同样难看到了极点,额角的青筋暴起。
听到声音他下意识抬头,那一瞬间,昭皙看到了那只已经变为灰色的左眼。
“人类。”
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坏自己好事的人类,镇长重叠在一起的声音带着极度的恶意和嘲弄:
“你凭什么认为自己有资格弑君?”
“弑君?”
昭皙像听到了什么笑话,眼底那抹殷红成为这个冰冷笑容里唯一的艳色。
“怎么,刚吃了点知识就觉得自己有文化了,想多了吧?”
他似笑非笑:“排面不小啊,你前面那些王的诞生都像你这么高调?”
“你们这种低劣的物种懂什么!?”
雾鬼的声音里透露出浓烈的不甘:“雾鬼早该真正掌握这个世界,这个过程居然被拖延至今,甚至反过来被人类杀死。”
“新的纪元应该由胜利者引领,失败者理应被豢养!”
听着这段宣言,昭皙眯了下眼,忽然开口:“据我所知,你是被吸引来的?”
“你居然知道?”不知想起什么,雾鬼的语气忽然变得戏谑:“原本的四王之一居然险些湮灭,残留的碎片居然还在一个人类身上,多可笑!”
“无用的旧王早就该被分食!”讥讽说完,它忽然又有些遗憾:“只可惜那个人类自杀浪费了,否则根本不会拖延到今天。”
雾鬼之王的碎片?慕枫?
听到这个颠覆认知的消息,昭皙第一个想到的居然不是惊讶,然而是——
果然,那小鬼就算偶尔有两句实话也缺斤少两。
虽然不知道一只雾鬼的王和慕枫到底哪来的联系,但现在已经没有时间继续探究。
很快隐去眼底的异色,昭皙最后看了眼彻底阴沉下来的天色,仅存的笑意彻底淡去。
“感谢解答,既然你也准备得差不多了……”
肆虐湿冷的风中,昭皙手中的刀没有任何技巧的向后挥出,在将那只悄无声息靠近的雾鬼钉死的刹那,声音冷厉:
“准备好去死了吗?”
天空中的阴云中,数千雾鬼聚集。
它们早已注意到了这场异变,和木析榆一样等待着结果。
对它们来说,无论是新王诞生还是陨落,都不亏。
穿过街口,看着空中忽然凝聚的脉络,少年向前脚步微顿,和胸前那条锋利的细线间只差了不到一毫米的距离。
但凡他这步迈出去,就是个被分尸当场的下场。
默默无言收回迈出一半的腿,木析榆仰头看向远处翻涌的浓雾,
很强。
他想:不过还是不够。
不是能力不够,而是不够了解。
人类对雾鬼的认知太有限了,缺失的知识会让他在关键时候失去机会。
更何况,还有那把刀……
他一度怀疑在那个人杀掉雾鬼前,那把刀就会率先吃了他。
就在他思索的功夫,眼前的脉络忽然失去实体,紧接着迅速收拢。
就连刚刚被那只水母强行伤到精神,昭皙都没有收拢过精神,这个举动意味着,那个人已经无法再维持大范围的感知。
木析榆瞳孔微缩,下一刻,便失去了自己留下的那枚硬币全部的感知。
忽然狂暴的浓雾从前方炸开,剧烈的风浪裹挟着雾气居然硬生生逼得他后退一步。
无数急切而混乱的声音夹在其中,可木析榆一句都没能听清,只有两个念头从脑海中划过——
结束了吗?
我能……留下他了吗?
最后几个字夹杂着某种怪异的感觉,他下意识捂住心口,明明应该觉得高兴,可不知为什么,他居然没能扯出一个笑容。
穿过最后一个拐角,在看清空地上的景象时,木析榆的脚步却猛然顿在了原地。
逐渐散开的雾中,昭皙一手撑着刀半蹲在地。他的头向前低垂,黑色的衬衫黏腻在身上,浓稠的血迹顺着漆黑的发尾滴落,生死不知。
而他的刀下,镇长身上的雾气正在飞速散开,逐渐褪去灰白的眼中尽是不甘和愤怒。
虽然这远不足以杀死它,但引线先一步死去,周边聚集的精神力也被那把极度贪婪的刀吞吃大半。
化型失败。
木析榆惊愕地看着这一幕,目光最终停留在那人肩胛被水母触手洞穿的伤口上。
[失败了!?居然又失败了!]
[人类!人类!人类!]
[你们怎么敢!?]
重叠而愤怒的声音从镇长的躯壳挣脱,化为一团巨大的灰白水母。
它怒不可遏,尽管化型失败,但毕竟吞吃了那么多精神,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它依然极度危险,甚至不是普通雾鬼可以比拟的。
歇斯底里半晌,忽然间,它死死盯着眼前陷入反噬的人类,忽然顿住。
[不,还没有结束!]
猛然想到什么,它的声音逐渐变得贪婪:[对,你的精神,还有那个古怪的东西……]
[还有机会,对!还有机会!]
瞬间伸展的触手毫不犹豫朝昭皙袭去。
木析榆眯了下眼,几乎是瞬间上前。
而本以为失去意识的昭皙尽管精神一片混乱,但无数次生死间的本能依然让他察觉到了异动,竭力睁开被血色浸染的双眼,握住刀的手缓缓收拢。
可就在他准备强行起身时,握住刀的手忽然间被微凉的触感轻缓但不容拒绝地一点点压下。
紧接着,一道熟悉的身影将他拥住。
噗呲——
血肉被刺穿的声响让昭皙下意识抬眼,却只看到了那头越过自己肩膀的白发。
“木析榆?”
“嘘。”木析榆松开按住他刀柄的手,转而轻扣住昭皙的脖颈靠近自己的肩膀,没让他看自己那只被穿透灼烧的手,声音出奇的平稳:“你的精神状态很乱,先处理你那把刀。”
昭皙半阖着眼没有回答,但最终没有拒绝。
等到耳边的气息逐渐平稳,木析榆没理会高处那只充满惊惧的雾鬼,反而朝站在眼前的那个“自己”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