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一次大灾难吃了场大亏, 雾鬼当然谨慎, 不可能任由重蹈覆辙。”时引擦干净水,一手撑着台面:“也是那一次,我们真正察觉到了人类的进步和威胁。”
“至于现在提到的豢养, 也是为了遏制。”
他还想说点什么, 然而话音刚落, 酒柜后的走廊忽然传来一声响动。
时引下意识回头, 就看到了那个睡眼朦胧走出来的孩子。
他看起来只有六七岁, 在看到屋里多了个人后明显吓到了。
慌乱之下,他抱着怀里那个和他自己差不多高的枕头后退几步,中途却不知道被什么绊倒, 一屁股坐在地上。
“哎哟,这个傻样。”面对这个突发意外,时引看着小孩蒙叨叨的脸,被逗乐了,笑得非常没良心。
听到熟悉的声音,刚才还在发懵的孩子宛如像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转过头眼泪瞬间就开始往下掉。
看把人惹哭了,时引总算是止住笑,坐着招了招手:“过来吧,小哑巴。”
注意到这一幕,木析榆终于从思索中回神,十分不理解地轻啧一声:“你到底哪来的癖好。”
“太无聊了呗。”时引回答得理直气壮:“行了,你要知道的也知道得差不多了。至于度炆,他的推算能力只是异能的附带,准确性倒是还可以,就是有点儿零碎,一旦解读失误很容易相差十万八千里,让他老老实实的别折腾了。”
说完,他抬头看了眼时间,语气沉了下来:“比起这些,你现在最好想想怎么把今晚的事应付过去。”
“从她眼皮子底下消失这么久,不可能没有察觉。”
木析榆随口嗯了一声,不过他从一开始就没指望不被发现。
只要浓雾还在,那么他的一举一动就会完全暴露在雾鬼眼中。这几个月里,如影随形的视线甚至让他连短暂脱身的机会都没有。
直到昨晚,他才察觉到周边的注视有明显减弱,因此毫不犹豫地直接动手。
好在,也算有收获。
揉了揉太阳穴,木析榆起身前忽然想到什么,像是随口一问:“气象局那边有消息吗?”
“气象局?”时引抱臂看他:“气象局的消息多了,你想听什么?”
木析榆盯着他没应声,而时引则了然笑了。
“你这几个月做得最正确的决定就是切断了联系,气象局可不是什么善茬。”时引转身:
“他和你一样,都在监视下。不过比起你,他是主动入局的。因此,有那位总局做担保,在确认立场后,拿到了部分主动权。”
“但你也看到了他现在出入雾景的强度。”
搅拌棒落入玻璃瓶发出脆响,时引伸手摸了摸身边小孩的发顶,随着这个动作,他的眼底浮现出了冰冷的灰白室内。
“最后就是,昨晚气象局内部紧急进行了一场手术,这个还需要我细说?”
“不用。”
木析榆站起身,一丝雾气从他的手心散去:“我察觉到了。”
注意到他推门时的表情,时引语气幽幽:“知道了这么多,之后想做什么,不准备跟我透个底?”
木析榆按住门把手的手心一顿,侧头看他:“透不透底有区别?”
“说了你就能从这个老鼠洞里钻出去?”
四目相对,时引最终冷笑一声:“滚滚滚,回头找死别带上我就行!”
从地下室离开到返回第九区的路上,木析榆注视着雾中阴沉的街道。
这个时间,已经有外出的人了。
但更多的反而是雾鬼。
木析榆看着那些人和雾鬼擦肩被扯走一小块精神,却毫无所察。
在这场大雾的笼罩下,整个雾都早已变成一场巨大的雾景。
这是一场博弈。
木析榆注视着远方的高塔,在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慕枫和昭皙在提到气象局时的那种诡异割裂感。
恨是真的,可又清楚知道,别无选择。
一路上,木析榆没遇到任何拦截的雾鬼,甚至连那些如影随形的注视都消失了。
雾鬼不可能在雾中失去目标,唯一的可能是她主动撤走的。
木析榆皱起眉头,不好的预感愈演愈烈。
那可不是个会忽然想通,要给孩子自由的母亲,她所做的改变未必有什么深意,但一定危险。
握住方向盘的手渐渐收紧,木析榆前方不见尽头的浓雾,缓缓皱眉。
车子驶进第九区时,电话铃突兀响起。
接起前,木析榆看了眼,发现是个陌生号码。
在铃声即将因无人接听而自动挂断时,木析榆才终于按下通话键。
另一边的是一阵沉默,木析榆同样没开口,只按下车窗,在风中踩下油门。
鼓动耳膜的风暴炸响,他依旧看着前方,面无表情地撞上路前忽然的人影。
无视风中刺耳的尖叫,木析榆看都没看身后散在雾中的影子,一点没有刹车的意思。
近期连雾鬼都开始玩碰瓷这一套。
只不过普通人碰瓷要钱,它们则是为了人们那一瞬间的精神波动,这样就可以越过气象局的监测借机吃掉一点四散的精神。
已经开始肆无忌惮了……
眯起眼,就在他的车转过拐角时,手机里终于传来忍无可忍的质问:
“你这是在天上飞?这么大的噪音。”
听到这一声失真声音,木析榆一手扶着方向盘,思考了片刻后拿起手机,语气真诚:“你是……?”
对面:“……”
“你故意吧!?”对面人只觉得满脑门子戾气:
“你给我的联系方式,这才几个月就忘了!?”
“这属于正常现象。”不过听到他说是自己主动给的电话,木析榆哦了一声,有印象了。
斗兽场那个长头发的,第一次登阶计划的那些实验体。
“毕竟过了这么久,我都以为你们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木析榆嗤笑一声:“现在忽然给我电话,总不能是要跟我借钱吧?”
对面人明显被他气了个够呛,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平复下情绪,咬着牙开口:“你真是现在背靠物风生物的那个明星?”
刹车踩下转过拐角,木析榆没有和他周旋的意思:“我不会给你签名照,不说重点就挂了。”
虽然他话说得不好听,但却默认了这个说法。因此,对面沉默了更长时间,直到短暂的响动后,传来另一道声音。
“你说过,如果想合作可以找你。”
这个人的语气明显沉稳很多,在木析榆开口前说了下去:“但我们无法确认你的立场。”
“立场?”对于这个问题,木析榆笑了:“你们现在能打来这通电话,不就说明已经别无选择了吗?”
“你——”
长发男愤怒地想要说什么,然而刚出声就被拿着电话的男人按了回去。
木析榆没理会他们的反应,说了下去:“没必要试探了,不如直接说气象局要做什么。”
这次,没让他等太久。
男人闭上眼,握着老旧手机的骨节泛着白却终于下定了决心:“他们……要重新把我们征用。”
“气象局马上要强制管控雾都境内的所有异能者,原来我们从始至终都没能从他们的视线里消失。”他嘶哑着声音,语气里带着自嘲:
“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
“父母把我们当可以换钱的物件,而气象局把我们当作工具使用,失去价值了就随意丢弃。”
“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他的怒火再也无法压抑,木析榆听出了被埋藏至今的愤怒:“现在,哪怕我们拖着残破的身躯苟延残喘,他们还要继续榨取我们剩余的价值,要推着我们去死!”
“为什么!?”
熟悉的质问又一次落入耳中,在真正入局的这一刻,木析榆站在愤怒的人群中再次仰望那座高悬的灯塔。
是啊,为什么?
面对一个随时可能崩毁的世界,什么人该被庇护,又有什么人该被舍弃?
木析榆甚至在想,如果是自己又会给出一个什么答案。
可是,无解。
这个命题……注定没有十全十美的答案。
所以越靠近真相就越会痛苦。
木析榆没对此评判什么,最终只是平静开口:“你们想要什么。”
当这个问题落入耳中,电话另一头的声音逐渐平稳,最终只剩下压抑着洪流的平静。
“慕枫死了,我们原本想就这么活着。”
他说:“可现在,有人想让我们去死。那么我要那群高高在上的人付出代价!”
木析榆不得不提醒:“大灾难已经到来,哪怕没有气象局,你们依然可能死在雾鬼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