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目光投向周边,不知何时,那些呆滞的人影居然在无声流泪,仿佛透过戏台上的曲调,看到什么极度痛苦的事。
昭皙的表情沉了下来。
可雾鬼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忽然开口问道:“知道他们为什么哭吗?”
没得到回答,她并不在意地轻笑,忽然伸手朝身边招了招。
注意到这个动作 原先那个端上茶杯的雾鬼提着灯笼,哒哒跑到她面前,下意识把一只手搭在椅子上,充满期待地伸着头。
这个动作非常像竭力讨好的小狗,希望换得主人的喜爱。
昭皙皱眉看着,头一回知道雾鬼里也有舔狗。
但这明显取悦了这位王。她勾起唇,居然真的伸手揉了揉雾鬼的头顶,随后顺势向下,握住它手里那盏灯笼。
眼看着灯笼要被拿走,雾鬼惊讶地摇了摇头。
它着急地想制止,可小短手还没来得及伸出,那只刚刚还温柔揉过它头顶的手,却已经平稳却不容拒绝地扣住它脸上的面具。
雾鬼愣了一下,透过面具的空洞和手指的缝隙,最后看到了这位温柔的王毫不在意的侧脸。
几乎是一瞬间,力量注入的痛苦,疯狂蔓延。
雾鬼挣扎着想要惨叫,却被封锁了声音。
看着这一幕,昭皙的按住手腕的手,缓缓收紧。而那只雾鬼挣扎着抱住那只稳稳按住它的手,试图求饶,让她停下。
可最开始的温柔已经如幻影散去,她连一个眼神都没分过去,直到挣扎减弱,面具从她手心一块块脱落,只剩下一动不动的玩偶,被那只手拎起,放在昭皙面前。
和其他人的玩偶不同,它没有脸,原本五官的位置空荡荡一片。
“他们看到了最痛苦,最难以忘记的回忆。”
再开口,她依旧抚摸着娃娃的头顶,柔和的灰白眼睛直直看向昭皙骤然警惕的表情,轻笑着:
“你可能忘记了气象局带来的痛苦,没关系……”
“那就回忆一遍,再给我答案吧。”
昭皙脸色骤变,可还没来得及反应,耳边就只剩下了那句戏腔的哀叹:
“掌中悬,傀儡命;身由人,不由己……”
伴随着最后的语调,意识在迅速下坠,当昭皙猛然睁眼,眼前是刺目的白光,而脚下……是无数十几岁孩子的被血染红的尸身。
这里刚刚经历了一场血淋淋的厮杀,而他站在这些尸体的中心艰难地喘息,双手沾满黏腻的红,刺鼻的铁锈味涌入鼻腔,冲击着疯狂跳动的神经。
结束了吗?
不,还没有,还没有……
他记得还没有。
他们被投放在这个房间是为了……是为了……
捂住腹部渗血的创口,少年的视线在涣散,却追随着本能,踉跄着往前走。
然而就在他即将走进那个掉落在地的黑色匣子时,却狠狠撞上了一个看不见的屏障。
这一下太狠了,昭皙捂住额角渗出的鲜血,眩晕感更重,可他却没有等待这种感觉压下,绷紧的精神伴随着撕裂般的剧痛层层拦截在周边,硬生生穿透那道借机扑过来的身影。
“啊啊啊啊啊!”
在痛苦的惨叫声中,喘息着转身,刺目的灯光让昭皙的眼前都在泛白,可他依然认出了那个除他以外,这间金属囚笼里唯一还活着的少年。
少年狼狈地倒在地上,和他一样剧烈喘息,连野兽般盯住猎物的眼神也一模一样。
“a……”
隔着那些早已失去竞争的冰冷身体,昭皙听到自己咬着牙叫出他的名字。
那是气象局找到的另一个高位精神力,是和他一样的试验品,也是他的竞争者。
从踏入这间房间开始,他们都决心杀死对方活下来,可视线交错那一刻,复杂而狠戾的情绪中,独独没有恨。
金属构筑的四四方方的囚笼,高处转动的监视器,刺目的灯光和那些站在房间外把他们当作工具的人。
a没有理会他,艰难地爬起来,紧闭的那只眼底是淌下的血泪。
嘶哑的嗓音压抑着怒火,明明是十三四岁的少年,眼中却藏着滔天的恨意:“我迟早,要毁了这里,杀掉那些玩弄我至今的人。”
昭皙没有回答,他在保存体力。到了现在,连胸腔呼出的气都是痛的,他们都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但能走出这里的人,很可能只有一个。
“二十个人,现在只剩我们了!”a大笑着,无数尝试之后终于爬了起来,完全不顾身上被贯穿的血洞,摇晃着将刀指向同样艰难站起来的昭皙,声音讥讽而阴沉:
“现在,该你我分出一个胜负。”
擦掉唇边的血,昭皙的声音带着嘶哑:“我不想杀你。”
“但他们想看。”a说。
他看着那只漆黑的盒子,捂住不知被谁搅碎的那只眼,止住疯狂地笑。
“他们要你我为了那个可以轻而易举摧毁我们的东西厮杀!”
“赢的人带着它折磨自己一生,而输的人作为垫脚石献祭!”
“昭皙!”
他在灯光下仰起头,朝这个仅仅见过几面,却早已深深刻印的“竞争者”露出一个近乎在哭的笑容:
“但我居然不想死。”
“我都这样了,为什么还是不想死?为什么还是不甘心!?”
困兽绝望的质问一个字一个字砸在心底,昭皙的喉咙疼的说不出一个字,可就算能说,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他也一样。
他不想死。
还没有知道为什么,还没有知道是谁让他们在生死间挣扎,还没有……让他、他们感受到同样的绝望。
他不想死,他不甘心。
既然都不想死,都不甘心,那么……他们能做的,就只有继续。
昭皙不记得这场厮杀究竟是怎么结束的。
但当再次回过神时,他依旧站在灯光下,而当他低头,眼前的少年胸口插着匕首,鲜红的血从口中和鼻腔一股股涌出,宛如流失的生命。
昭皙下意识看向a此刻出奇平静的眼睛,想从中找到恨和绝望。
可什么都没有。
a甚至没看他,只仰头看着高处刺目的白。
昭皙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想起倒在脚下的那些孩子里,有人曾经指着灯光问他——是不是很像太阳。
太阳……
雾都的太阳,可望而不可即。
作为胜者,他撑着最后的力气拿起地上跌落的黑色盒子。
在打开之前,他甚至不知道里面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是恩赐还是毒药。
多可笑。
可他们,别无选择。
所以,那天他打开了那个盒子。
然后……见到了盒子里那块漆黑的碎片,以及疯狂涌出,瞬间将他吞没的浓雾。
浓度检测警报刺目的红光中,少年听着那些穿透神经的刺耳尖叫,无视滴落的血迹,和被分食的刺痛,面无表情地将手中那把沾着无数人鲜血的刀按进手腕。
然后……拿起那块随时可能杀了他的碎片。
之后的一切开始时断时续,每次短暂的清醒都是难以忍受剧痛。
身体上,精神上,他一度以为自己会被折磨疯掉,可之后的清醒时刻,他依然知道自己是谁,在经历什么,然后等待下一次昏迷,以及……不知是否能结束的下次清醒。
[生命体征还在下降,那些孩子死后散落的精神不够分散这东西的注意力]
[a还活着,有什么东西进入他的身体,保住了一命,要不要牺牲掉]
[不用]
[可是!]
[a的事是个意外,但也是新的筹码。既然他都这么努力,那就留下吧]
[但006的状态很危险]
[没关系,他想活]
昭皙听到那道明明带笑,却让人遍体生寒的苍老声音:
[虽然来自一位险些成王的雾鬼,但无论如何也只剩下碎片。精神类的高位精神力,虽然是折磨,但也是你的机会]
[你会活下来的,对吗?如果你真的足够恨]
就像他说的,昭皙活下来了。
不甘和愤怒共同支撑着这个十几岁的少年,以一种让人不可置信的意志力,强行镇压了那只被困雾鬼,从此和它共生。
而也在那一天,在谁也没能料到的情况下,这个刚刚苏醒,几乎是从鬼门关走出的苍白少年,握着那把通体漆黑的刀,以一种直接而血腥的方式,杀出了气象局。
无人敢拦。
时隔七年,踏出气象局大门的那天,昭皙满身鲜血,却下意识仰头。
可他没能看到太阳,只看到了遮蔽天空的浓雾。
他似乎总是缺少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