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边传来一声轻笑,昭皙侧了下目光。而陈诺没有回头,只是闭上眼睛:“没什么,我只是觉得有点讽刺。”
讽刺吗?确实讽刺。
昭皙打开木析榆递过来的手机,在夜色中开口:“a怎么样了?”
“醒了。”她回答:“但以他现在的情况,醒不醒都没什么区别。”
“反而是那只占据他一半身体的雾鬼,一直没能完全陷入沉寂。”
手机开启,人脸识别就已经自动开启,紧接着,应声解锁。
昭皙一眼就看到了界面下方那张不知道什么被偷拍的照片。
那应该是他们晚上出去吃饭,出门遇到下小雨的那次。
那天木析榆回去拿落下的外套,昭皙就先拿着伞出去,中途正好收到了重要消息,所以顺势靠在还没积多少水的车边回消息。
木析榆拎着外套出门,正好看到了这个画面。
漆黑的雨幕下,越野车和那把同样漆黑的伞几乎融入深夜,只有那道明明被笼罩的身影,依旧平静而清晰。
确实是很有氛围感的一张抓拍,昭皙照片着实不多,但他确实没料到木析榆选了这张作为背景。
没在这个界面停留太久,他点开了从刚刚开始就疯狂跳出的消息。
小长毛:[它们来了]
老神棍:[出来了,下次麻烦你找个人捞我!你那雾鬼需要整容,太吓人了!
靠,第十六区撞见那个唱戏的了!我就不该来雾都!
草,那群人不人鬼不鬼的什么玩意,灯塔也进入准备流程了,虽然没有最终确认,但那老头根本没死心!
气象局最上面那个老家伙的家族还是太变态了!我真该死啊,当初和姓昭那小子说未来可能面临大灾难,做好准备后,怎么没算到要把那群人先砍了呢?]
看完陈玉明这一长段,昭皙对他最后的反省深以为然。
昭皙遇到陈玉明的时机其实非常巧合。
那时他已经进了净场,但那时,他对气象局满腔仇恨,进入净场也是为了寻找接近真相的机会。
而他的老师,也就是程羽深的叔叔,那个对外被程家除名的名字:程渡。他同样厌恶气象局,只不过程家和气象局早已紧密关联,为了不带来麻烦,他隐去了自己的名字。
昭皙问过他原因,而那人的回答很简单:“你不是已经经历过了吗?”
那一瞬间,昭皙明白了雾都还不是无可救药,只不过那座高塔里,填满了不计代价的疯子。
那时,陈玉明和程渡走得很近,是朋友,是知己,而他的老师有意把他带到那个神棍面前。
然后,年仅二十岁的昭皙得到了大灾难必将笼罩上空的消息。
气象局,灯塔,死伤,然后……毁灭。
但昭皙不接受这个答案。
他从气象局的高塔离开,不是为了死在另一个明天。
可推算没有细节,想要更准确的东西要消耗的代价无比高昂,甚至依然可能一无所获。陈玉明来到雾都是因为卜算到自己命中一劫,可不是为了葬在这。
实在解决不了,等这具身体死了,还留在东方的本体也能醒,只是损失些道行而已。
更何况,就算知道,想要阻止也无异于天方夜谭。
因此,陈玉明摇头不语。
直到……程渡没能从雾中走出的那天。
低垂的眼中看不出情绪,昭皙没有模仿木析榆的语气,直接以自己的习惯回复:“算不明白,逃命还不行。那就把那个唱戏的拖住,我要知道它的位置变化和情况。”
顿了一下之后,消息疯狂弹出,可昭皙没看,直接点开下一条。
早死的烂好人:[小子,你们学校的校长办公楼是不是太大了?这活还不如下去硬钢雾鬼轻松,早知道就从雾食多抓几个人过来了
等等,雾鬼?果然有问题]
看着这几个字,昭皙在界面停留了一瞬,却没有立刻回复。
木析榆的猜测应该没错,那个学校确实古怪。
雾都的学校不少,大学也有三所。但只有雾都大学所在的位置离中心区最近,并被灯塔和防护系统两道程序牢牢保护在内。一旦出现问题,气象局直接干涉处理。
然而就在这种情况下,秦昱当初也冒着风险,直接派雾鬼在校内灯塔驻扎,这么费尽心思大概率是在探查什么东西。
如果猜测是真的,那么气象局内部应该会有相关资料。
通知目前应该在第十三区的第十组前往大学区支援。放下手机,昭皙注视着窗外即将靠近的双子塔,缓缓眯起眼睛。
……
雾鬼离间没能成功,还被木析榆这个“自己人”扇肿了脸。甚至被其中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批皮媒体记录下全程,一直坚持到艾·芙戈暴怒的时刻,将瞬间席卷房间的浓雾完整记录。
这一下,就算没被昭皙临时篡位救场说辞,以及木析榆接连点出的雾鬼名单说服,看着画面里弥漫的浓雾,以及人类身体里诡异的灰白血液,还有点判断力的人也清楚那个艾·芙戈和物风生物有问题了。
而在当晚,气象局的公关部门效率极高地列举了上任总局一系列不作为行径,洋洋洒洒写了两大页纸,并且沉痛反思,向公众致歉。
而在最后,按照昭皙所说,宣布上任总局已卸任并被监禁,所有事务由昭皙全权接手。
算盘被打碎,注入伴生剂被雾鬼操控的人数远不达预期。但已经撕破脸皮,所有底牌已经亮上牌桌,百年的蛰伏与布局,没有在最后时刻,后退的可能。
靠着那场原本是雾鬼计划中迈上胜利的剪彩仪式,木析榆却硬生生拖住了一位王,将已经开始倾斜的天平拖回原位。
而秦昱彻底从公众面前消失,可被他掌控的那些“信徒”依旧混在雾鬼中和人群里,向心存侥幸的人们提供洗涤剂及伴生剂,更有甚者,想用更极端的方式将药剂强行注入来往者的身体,强制制造同类。
但好在,昭皙对此早有预料,在密集的管控下,就算有少数得逞的情况,大多数也来不及注入伴生剂,就被转移到研究院观察。
三天时间,昭皙彻底接管了气象局。
虽然那位总局没有如报道说的那样被监禁,但他从始至终都留在最高层的办公室,没再发表任何意见。
走进金属大门,跟在身边的研究员的表情有点凝重:“a上次在第十九区伤得不轻,近期才恢复过来。按照你说的,我们放松了对他的精神控制。”
说完,他顿了一下:“但在放缓精神控制的情况下,他太危险了,特别是他身体里那个东西。”
昭皙没对此评价什么,只在打开最尽头的金属大门前,最后问道:“a本身还留有意识吗?”
“也许还有,但长期精神控制让精神大面积损伤,他未必还清醒得过来。”研究员回答:“而且他的精神活跃度已经到达了很低的数值,换句话说,就算他还有意识,精神的创伤和痛苦也会让他不愿清醒。”
也许是对昭皙的地位转换并没有太多实感 ,他最终叹了口气:“其实谈话不会有什么结果,因为他恨我们,不会答应配合的。”
然而,对他这句颇有自知之明的话,昭皙忍不住嗤笑:“怎么,你觉得自己不值得恨?”
研究员:“……”
懒得搭理他,昭皙走进向两侧打开的金属大门。
脚步声在空荡的金属房间带起回响,身后大门闭合的刹那,这里就只剩下了扑面而来的闭塞与压抑,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冷色的灯光打在身上,昭皙的表情却从始至终都没有变化,直到……看清病床上那道被层层束缚的瘦弱身影。
听到声音,床上人动了一下,直到他缓缓转过头,昭皙才对上了那双毫无光亮的漆黑眼眸。
多年前,在玻璃房内拼了命厮杀,不择手段也要活下来的两个少年,此时一躺一站,一个被束缚,一个握住了权利。
一时间谁也没有开口。
直到床上人发出了一声近乎嘲弄的悲笑。
“好久不见,a。”昭皙依旧静静看着他,垂眸按下手边鲜红的按钮:
“按照约定,我给你带来了……‘自由’的机会。”
……
空白的房间里,木析榆坐在最中心,双手撑在身后,仰头注视着高处的浓雾。
他不记得自己在这里呆了多久,也快要不记得自己到底是谁,只隐约记得自己似乎还有什么事没有完成。
可身体似乎在漂浮,目之所及的地方都是纯白,木析榆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到哪里,所以只能随波逐流。
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