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你们海月家的事情,我们就不多掺和了。”老人把录像带推给千铃,像是推开了一个重担。
老人的眼球浑浊,但眼神格外清明,和千铃无声对视着。
千铃猜到了这个录像带的来源——大阪实验基地被搜查的那一天,突发爆发,所有证据都在融化在那一场熊熊大火之中——包括羂索偷录和她对话的录像带。
那天下了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人群奔逃,自己望着漫天的火光,是对无辜者陷于火场的震惊多一些,是对不顾危险去救火的挚友的担忧多一些,还是证据毁于一旦的庆幸多一些?
千铃不记得了。
录像带被放进一个透明的盒子里,屋外的阳光照进窗户,这一束光恰好打在亚克力盒面上,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晕,像唾手可得的糖果,引诱人伸出手去抓取。
看啊,你的朋友并不信任你,她把火场里抢救出来的证据偷偷藏起来。
可惜老天还是站在你这边的。
谁能想到安蕴费尽心思藏起来的录像带,竟然误打误撞的,出现在另有所求的千铃眼皮子底下。
千铃心中仿佛有一个魔鬼低语:趁她没看到录像带之前,拿走吧,难道你想看到她失望的眼睛吗?
光影里的灰尘上下浮动,缓缓落在盒子上。
千铃终于动作了,她俯身把盒子从阳光中推回原位,僵着脸说:“你等会儿直接打电话给她吧,她现在应该有空来接了。”
店主之前好几次给安蕴发消息的时间都不凑巧,碰上了她们一起下溶洞的时候,好不容易安蕴康复了,她又被紧急任务调走。
来来回回,都错过了约定的时间,她现在应该是忙完了,但可惜证据先一步来到千铃这个幕后真凶的手里。
想到这里,千铃不由得扯了一下嘴角,真是一场荒唐的喜剧。
她自嘲地喃喃道:“看来命运还真是眷顾我呢……”
这句感慨比灰尘还轻,轻到旁人压根听不清。
几乎瞬息,千铃就已经收拾好神态,又换上平静的摸样,收好那张码头老照片,道别后准备离场。
身后的老头忽然问了一句:“礼娅老大现在还好吗?”
千铃很平静:“一切都好。”
“那帮我向她问个好。”
“好的,等我见到她。”
老头不再说话,自顾自地打开唱片机,千铃和狗卷棘两人推门而出。
在清脆的锒铛声中,背后悠扬的音乐响起,门外的千铃抬头看向晴朗的天空。
【不知不觉走到了这里,在这狭长的道路上,回头远望,故乡在遥远的地方】
***
“帮我向五条先生带话吧,我想找他谈一谈王种的事情,就在幽浮集团的社长办公室,你可以把今天的事情告诉他。”
千铃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足以让狗卷棘在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先是发现了多年陪伴的宫山不是宫山,现在千铃又提及王种,这两件事关联起来指向了一件极为可怕的猜测。
狗卷棘倒吸一口凉气,而理当反应最大的千铃无动于衷,平静得像一壶冷却的温开水,没有任何沸腾的预兆。
“大芥?”
千铃笑了一下,反问:“我看上去像是有事的样子吗?”
车库里安静极了,由于此行十分机密,千铃甚至没让司机来送她,狗卷棘暂时充当她的司机。
狗卷棘打量着副驾驶位上的千铃,踌躇片刻,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底下。千铃借着后视镜照了一下,摩挲着自己的眼周,不以为意地说:“黑眼圈不是挺常见的吗?”
千铃往后一靠,黑色的头发披散在胸前,半眯起眼睛像是要打瞌睡,尾调带着懒音:“太多事情要处理了——,哪有时间再去想东想西呢?”
狗卷棘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浓黑的长发衬得脸色格外苍白,纤长的睫毛投落一小片阴影,眉眼不自觉地微微蹙起,整个人看着沉静又疲倦。
【从我看见你的第一面起,好像你就没有一天是不累的。 】
不过半天的时间里,狗卷棘就隐约窥见了看似辉煌的海月家族背后,多年前就笼罩着一层不可名状的阴影。并且在千铃和老人似是而非的对话中,他察觉到些许微妙的气息,像是分裂、崩塌的前兆。
狗卷棘看着千铃窝在狭小的副驾驶上,一层淡淡的阴影洒在她的脸庞上。
两位大人的消失不见,意味着刚成年不久的千铃就得没有任何缓冲,直面这些危难。
狗卷棘心中闷痛,不由得握住千铃的手,她的手格外冰凉,握上去像握住一块坚冰。
千铃反手握住狗卷棘的手掌,全程没有睁眼。
“这件事是我们海月内部的事情,你不要担心,我会处理好的。至于其他的……要找人帮忙时,我第一时间会来找你。”
“如果非要安慰我的话,”千铃睁开眼,朝他俏皮地笑了一下:“那就来抱抱我吧。”
面对千铃的邀约,狗卷棘连安全带都忘了松开,吃了痛才想起解开安全带,在千铃的闷笑声中越过控制台,用力拥紧她,彼此的温度穿过布料相互融合。
狗卷棘此刻也说不清,自己是想安慰千铃的心多一些,还是想安抚自己不安感多一些。
千铃的状态太轻松了,像一个即将溜走的氢气球,轻飘飘地要荡上天空。狗卷棘只能用力抱紧她,像是用力抓住气球的引线。
在持续的拥抱中拥抱中,千铃的嘴角一寸寸放下,像是逐渐卸下面具,缓缓闭上双眼,也加大了拥抱的力度。
一声长长的喟叹后,她终于推开了狗卷棘。
“走吧,送我回山庄吧,还有一件事情等着我处理呢。”
****
夕阳西下,黑色轿车驶入海月山庄。
千铃如同无数次回家那样,坐着轮椅进入客厅。
客厅里正站着一个人正对着她,腰间挎刀,眉眼冷厉。
千铃像是没察觉到那人凌厉的气息,笑吟吟地打招呼:“回来啦,安蕴。”
【作者有话说】
我终于可以收回录像带这条线了!
第129章
荒诞的人生喜剧
回去的路上, 狗卷棘偶尔会透过车前镜看一眼千铃,她似乎睡沉了,急刹也无法惊醒她。
看似闭目养神的千铃, 脑子正在不断转动。
出发前往古董店之前,千铃忽然意识到一件可怕的事情——灰原雄至今还没从沉睡中醒来。
按理来说,只要回到了宿主的灵魂之戒, 无论寄宿的灵魂受创多严重都能快速恢复正常,不至于四五个月都没有任何动静。
千铃心下骇然,为什么自己会屡次忽略过这个异常?
她连忙呼唤塔罗牌里的狗卷棘, 任何声响犹如石沉大海, 没有任何回应, 唯一能感受到的是灰原雄还在沉睡中。
从古董店出来后,千铃几乎可以肯定是有人从中作祟,目的就是消灭她身边的海月,让她成为一座孤岛。
几个月前在北大西洋消失的哥哥和姐姐、如今在灵魂之戒一睡不起的灰原雄, 现在还剩下……安蕴。
千铃的眉头不由得蹙起,搭在腿上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动。
连灰原雄他们都中招了,安蕴这个初来乍到的愣头青要怎么样才能逃过一劫呢?
轿车进入隧道, 车厢内的光线顿时暗了下来, 千铃整个人陷入阴影的沼泽里,一个想法悄然浮现。
——既然宫山的目的是除去自己身边的海月, 满足她不就好了吗?
那一瞬间,决定已下,一双冰冷的瞳孔在暗色中缓缓睁开,静静地看着前方的道路。
2.
“到了啊。”
千铃抱着胳膊,微微抬头看向自家的门口,神色复杂地发出一声感叹。
“鲑鱼。”
狗卷棘见她看了好一会儿还不下车, 心中疑惑:“大芥?”
千铃吐出一口气,收敛好表情,转头朝狗卷棘笑了笑,忽然向他伸出双手:“我都要走了,你不给我来个拥抱吗?”
狗卷棘心想,又撒娇。
这次他没忘了解开安全带,上半身跨越中控台,俯身抱住千铃,像一张厚实的毯子,密不透风地裹住她。
他衬衫弥留着洗衣液的香味,带着阳光的气息,千铃埋进他的颈窝用力蹭了几下,放任自己沉浸在这个安全的拥抱中。仿佛整个人也被阳光照晒了,所有负面情绪都烟消云散了,她借此获得行动的力量。
狗卷棘轻轻拍打千铃的后背,像哄睡一般,问道:“大芥?金枪鱼?”
【真不用我陪你进去吗? 】
虽然千铃平时就爱撒娇,可像现在这样光明正大很少见,这样的索取拥抱更像是在索取安慰。
狗卷棘预感她要做一件并不情愿做的事情。
千铃没有动弹,依然埋在他的颈窝里,声音听起来闷闷的:“不用。”
她这样说着,抱紧狗卷棘的力道加大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