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影从电梯消失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这情形,肯定不是去拿个快递、买点东西那么简单。
  华榆心裏着急,连忙给卫音打去电话,却显示正在通话中。
  不死心,十分钟后再打,还是继续通话。
  华榆没有再打去电话,她给卫音发了条微信,问她去哪儿了。
  聊条框空空如也,对方始终没有回复。
  卫音没有自己的房子,也没有租房,现在时候不早,再过两小时天都要黑了,她能去哪儿呢?
  马上就能想象出卫音拖着沉重的行李在路上漫无目的行走的画面,四处灯火,她没有地方能去。
  华榆素来冷静的脸上闪过几分茫然的慌乱。
  -
  pedro的私人别墅裏,卫音穿着雾蓝色的丝绸缎面睡衣,顶了一头刚吹清爽的头发,对着面前的裏昂梭鱼丸与法式蜗牛发呆。
  与华榆臆想中穷困潦倒的情形大不相同。
  “不好意思,我习惯一个人住,”pedro自己的衣服就很普通了,纯白色的布料,上面只有手绘的花卉图案,她拿着一块酸枣饼边吃边往这边走,“家裏的冰箱裏只有这些。”
  卫音伸手:“我想吃酸枣饼。”
  “最后一块,”pedro莞尔,“没了。”
  卫音“哦”了一声,眼神落在她的睡衣上:“我也想穿这件睡衣。”
  而不是身上这件西欧宫廷风巨浓的一看就华丽无比肯定也死贵的丝绸睡衣。
  “那不行,”pedro爱惜地摸摸上面的花纹,“这是你白姨的手绘。”
  卫音:……
  尽管算不上潦倒,也不能说舒心。
  “已经打过电话了,吃的喝的穿的用的很快送过来,”pedro坐在她对面,给她倒了一杯牛奶,“说说吧,怎么突然找我接济,你不是住女朋友家裏么?”
  卫音端起唯一可以入嘴的食物,猛喝一大口。
  她舔舔嘴唇的奶渍,在目前来说算是自己唯一的长辈面前,掩饰了一下:“突然想出来走走。”
  “行李很重,起码能说明用心收拾了,看起来并不‘突然’。”
  卫音心道那可不是么,对收拾行李的人来说,早就计划好了要把自己扔出去,可她是被扔的人,就是很突然,非常突然,极其突然!
  卫音老实交代:“我俩吵架。”
  pedro点头:“懂了,你在离家出走。”
  “不,”卫音很明确,“是家在离我出走。”
  pedro不懂她们年轻人的情趣,但表示尊重:“家裏可以随便住,不过你们年轻人应该不喜欢和我们住一起,想出去住也有房,有事和我说就行。”
  卫音是孙白在世界上为数不多的痕迹,抛开这些来讲,她也是个很有灵气的好姑娘,pedro本就对腺体残缺的女孩本能的怜爱与同情,这些因素迭加在一起,令她看向卫音时,总觉得像在看自己的孩子。
  如果这些年没发生这么多事情,她能领养一些小孩,大概也会被教导成卫音现在的模样。
  于是pedro更加偏爱了。
  “我可以替你去找华榆出气,”pedro毫不勉强道,“揍一顿完全可以。”
  卫音瞟她一眼,感觉pedro有点像土匪头子:“不。”
  “武的不行可以来文的,”pedro另辟蹊径,“比如她最近想要发表一篇论文,我可以从中作个梗。”
  “怎么作梗。”卫音问。
  pedro思索道:“给主编塞点人生的加油站,压压期限,多拖几个月什么的。或者还有其他,需要的话,我应该能想出十几种不重样的法子。”
  卫音眼角抽了抽:“有钱能使磨推鬼。”
  pedro认真道:“需要么?”
  卫音嘆气:“暂时不用。”
  华榆每天已经够忙了,这几天好不容易有假期,听pedro说才知道她又在搞什么论文,真是一天天没个清闲的时候。
  “我想去全国各地到处走走,”卫音沉默半晌,轻声说,“开拓一下自己的眼界,每个地方的土壤也不同,可以和同行们多沟通交流。”
  pedro惊喜微笑道:“我支持你。”
  这不是卫音突然做的决定,从pedro给她带来那个海底陶瓷后,她就想要出去走走了。
  艺术脱胎于不同地方的风土人情,正好卫音闲来无事,时间不用来谈恋爱就用来丰富自身的成长。
  “你有地方推荐吗?”卫音皱了皱眉,苦恼道,“我想去青海看一看,别的地方还没有想法。”
  pedro拿出手机:“你加一下这个人的微信,我的助理,叫米姐就行,她会替你安排好行程和路线。”
  “不用,”卫音笑了笑,“把要去的路线告诉我就行,我想自己走走。”
  她很幸运遇到了一群对自己很好的人,但这次“离家出走”也让她想起来自己很多年都是一个人自理生活,别人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的日子固然令人欣慰愉悦,但自己也不能失去一个人生活的能力。
  距离产生美,也许她和华榆腻在一起的时间太长了,分开一段时间没准会有不同的感觉。
  卫音现在想要一个独处的空间,和自己相处,四处走走看看,顺便厘清一下自己的思路。
  最近发生了很多事情,她遇到了想携手一生的人,这很重要,一定要好好理一理…
  “自己?”pedro想了想,点头,“可以,但要注意安全。虽然这是国内,但该有的警惕性还是要有。”
  卫音点头保证:“我会每天彙报行程。”
  “行,”pedro欣慰道,“什么时候出发?”
  卫音拍拍自己的包:“明天。”
  接下来的半个月内,卫音先到青海,又去西藏的纳木错,最后到梅裏雪山,很幸运高原反应并不强烈。
  离开西藏后,在云南逗留一个星期,吃当地的特色美食,在稻城湛蓝的天空下躺一整天,一路西去观赏高山、草甸、雪景,直到洱海。
  在往上,在四姑娘山徒步,和当地人聊天,在九寨沟从五彩斑斓的湖泊中得到色彩的灵感。
  她去了布达拉宫,看遍敦煌莫高窟,在被誉为“大西洋最后一滴眼泪”的赛裏木湖画完一整张油画。
  能用脚步丈量的地方她都实地走过,草甸的味道,高山的气息,大地的沉默,自然的馈赠,一点一点融入她对生命的感悟中。
  渐渐地,卫音愈发宁静,甚至不再纠结华榆让自己离开的事。
  因为离开她的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喜欢华榆。
  看见漂亮的鸟雀,会想起华榆。
  ——她穿这种配色的衣服一定很好看。
  吃到鲜美的菌子,会想到华榆。
  ——这种程度的鲜美也许可以令华榆惊喜一跳?
  碰上天黑后正在回家的牛马,会想起华榆。
  ——牛马吃完草会回家,牛马华医生也该回家了。
  每一处景观带来美好感受,都与卫音从华榆身上体悟到的类似。
  她看过很多地方的云,内心虽然欢喜,却总会想起要是华榆也来,这片景色会更加美丽。
  在卫音踏上旅程的第二天,终于打听到她行踪的华榆,开始每天给她发一个小太阳。
  一日三餐都拍给她看,告诉卫音:我也很想你。
  在旅程的第二十三天,卫音终于给华榆发了一张图片。
  是她随手拍的小猫。
  小猫在灿烂的阳光下,拥有一身质感极好的油亮黑毛,能看出被主人细心爱着。
  得到回复的华榆不敢先说思念,絮絮叨叨让卫音注意腺体,最好就近做个常规检测,把报告给华榆发过去。
  卫音当场选择性无视。
  两天后,华榆收到一张来自卫音的检查报告。
  指标全部正常。
  再然后,刘葱的信息素检测结果也顺势出炉。
  “没有异常,”刘葱在电话裏说,“现在你该放心,卫音的身体真的好了。”
  华榆没有多说,谢过刘葱。
  “哦对了,医院让你赶紧回来上班。”
  早在半个月前医院就喊她上班,华榆反而拒绝了,要把攒下的年假休完。
  医生竟然要休年假,这是多么罄竹难书的行迹,可这次华榆铁了心不去,最后甚至出动了华父华母,医院终于唯唯诺诺放人安心休假。
  卫音在忙自己的事情,华榆也在忙。
  “爸,妈,我让你们准备的那篇论文,确定发表日期了么?”
  电话那头,华母道:“我已经看过样刊,就在下下个月。”
  华榆说了声“好”:“我的论文很快就要发了,到时候……如果有亲戚来问,爸妈就说什么也不知道。”
  华父在旁边嘆气:“我们知道了。只是你真的决定了吗?这件事非同小可,一不小心就是身败名裂。”
  华榆的神色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坚决,撇开所有上头的愤怒与不理智,她现在百分百确定自己一定要做:“在所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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