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祝余蜷缩着,埋在被子裏渐渐睡去,藤蔓无声绕过黑暗,把她的脸捧出来,防止闷死。
  做完这一切,床榻上假装酣睡的白述舟依然静静阖眸,藤蔓无声回退,将包在餐巾纸裏的药丸卷起来,藏进满是宝石的闸子裏。
  那些叮嘱她记了很多年,这些药她也坚持吃了很多年,除了和祝余一起流落在外的那段岁月。
  循环往复的秩序总会令人安心,却也让她停驻于此。白述舟不愿意去怀疑自己的血亲,但她只相信事实的判断。
  白日裏封疆的话还历历在目,她一遍遍逼迫她做出选择,那双无机质的眼睛就像是在观察某种变量,而她也不过是棋盘上的一子。
  你是帝国公主,必须承担起应尽的职责。
  一切痛苦的根源,都是因为你不够强大。
  封疆既然提出了这个设想,她们根本就不可能放过ah-003,为了帝国、为了人类命运,一切都可以牺牲,必须敲骨吸髓榨干每一滴价值。
  或许当初让ah-003吸收双鱼玉佩,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的决定。
  你会怪我吗?
  闭上眼,她仿佛又看见那个执意要跟在她身后的女孩。起初白述舟并不想让她靠得太近,可女孩怎么也赶不走,总是见缝插针的过来,为数不多的休息时间都浪费于此。
  如果不让她进来,她就会悄悄跟在门外,踮起脚尖趴在玻璃前张望,她对一切都感到好奇。
  姐姐,这个是什么呀?
  姐姐,这个好吃吗?
  姐姐,你的眼睛好漂亮啊。
  姐姐,我很勇敢,但是手术前你能抱抱我吗?
  姐姐,你为什么没有来,我一直在等你
  世界在倒退,黑发女孩穿着小鱼衬衫,孤零零的站在原地。
  模糊的往事在记忆深处凝成冰棱,刺在心头,咽不下,忘不掉,每次呼吸都鲜血淋漓。
  白述舟在黑暗中低声说:对不起。
  没有人会听见,也没有人会回应,她的道歉迟来了十几年,从不奢求原谅。
  那时是她太弱小,无力改写结局,可这么多年过去,为什么依然要被迫做出选择?!
  白述舟生来就知道自己应该是最优秀的那一个,群星因她而闪耀,可现实的落差却让她从空中坠落、将骄傲撕成两半,处处都需要人照顾。
  我绝不接受!
  如果祝余能够再多看几秒录像,就会看见白述舟狠狠挥开了封疆的手,冷声说:不要再进行无聊的试探。
  我的底线也在这裏。
  如果站在这裏的是白千泽,封疆绝不敢逼迫她做出选择。
  被困在既定范围之内,就已经输了。
  只可惜祝余孱弱的心已经无力再经受任何打击,期待太过痛苦,她本能的想要逃避。
  宁可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让头顶把柄剑永远高悬、让巨石缠绕在心脏之间,勒着她不断下坠。
  慢性折磨,和一箭穿心,她惊惶的被困在爱情的股掌之间,甚至不敢假设,被选择的是自己。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并不是会被坚定选择的那一个。
  不期待,也就不会痛苦。
  她一如既往的去上班,教课,麻木的翻阅红头文件,因为处于两个院系之间尴尬的位置,哪一方开会都不会叫上她一起。
  祝昭期间倒是找过她,只不过是要求考察她对于机甲的理解,祝余结合新学的理论知识,绞尽脑汁交上一份完美答卷,之前白马一直夸她是天才,祝余也对自己的爱好颇有信心。
  到了祝昭这裏,拿到一个不及格。
  恨屋及乌大概如此。
  祝余觉得这人也挺莫名其妙的,明明刚开始叫自己过去,那个表情就像妈妈犯错吵架后迟迟不肯服软,但是会默默做好晚餐,阴晴不定的喊她吃饭。
  一口口吞下米饭,就像一口口吃掉母亲的爱。
  不吃菜,不率先谄媚的笑,就是祝余最后的骨气。
  然后拿到一个不及格。
  作为好学生,她这辈子还是第一次拿到这种成绩。
  空气又陷入沉默,祝昭重重拍下答卷,就像母亲拍下筷子,啪的一声,训斥祝余怎么戴着这样张扬的耳钉,究竟是来军校做什么的?
  那枚蓝宝石在祝余耳畔太过引人注目,只有一只,不对称的美感为她的沉默更添一点桀骜,双手背在身后、掐着手腕,黑发少女站得笔直,像是授勋一般挨骂。
  所有人都清楚这枚蓝宝石意味着什么。
  白述舟。
  祝余的血肉裏此时镌刻着她给予的一部分,爱,疼痛,还有权势。
  贪婪的赌徒总是想要更多,即使押上性命也在所不惜。
  你的命就那么廉价吗?
  祝余在心裏回答,不是的,只是我的爱很昂贵。
  它需要一个吻,或仅仅是一个拥抱,昂贵到祝余无力承担,而白述舟总会给予更多。
  她会捧着她的脸轻吻,会给她送很多礼物,会把她拥抱在怀中,允许她将脸埋进去哭泣。
  即使把衣服弄得湿漉漉的,她也不会推开开。
  即使她所有的痛苦和泪水,全部都来自于她。
  唯有被爱人依赖和索取,才会让祝余更真切的感受到活着,她活在她冷静又疯狂的爱中、活在她颤抖的肌肤之间。
  白述舟不喜欢在床上谈论其他,那她就不谈。在外高谈阔论消磨时光,回家变成她安静的哑巴,只在女人抑制不住的喘息中低低回应。
  祝余喜欢听白述舟的声音,清冷薄凉的嗓音在这时沾染着一点沙哑,总是格外动听,她尤其喜欢她迷离时咬着唇,破碎的喊她的名字。
  祝余高价从某位研究员手中买下了屏蔽器,就像很多高官谈论机密时用的那种,可以短暂隔绝外界的窥探,只是用处没那么冠冕堂皇。
  她在这裏破碎,又在这裏成长,白述舟总能很好的引导,不需要太多交流,只需要极致的契合,她们的身体无疑很懂彼此。
  一旦接受这种关系,好像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痛苦,相反的,她甚至能够从这种稳定中寻得一丝带着血腥味的甜蜜。
  需要我、依赖我、索取我。
  只有此时,只有你我。
  白述舟喜欢抚摸她耳垂上的这颗蓝宝石,轻轻摩挲是无言的邀请,而双指岔开,深深抵着这颗宝石和她的脸颊,白皙指尖也颤抖着紧绷,要她的痛和欢悦都共同享有。
  可是今夜,白述舟却在她的耳畔轻轻提起白鸟,希望祝余尽快帮助她恢复健康。
  尽快克制的呼吸洒在颈侧,那双浅蓝色眼眸闪烁着,在黑暗中比宝石更耀眼,祝余深深凝视着白述舟,试图从她的脸上找到一丝一毫的愧疚或不舍,可是没有。
  治疗好白鸟,代价是一部分她的生命。
  祝余隐隐觉得,她的公主已经做出了选择。
  心脏抽痛着。她没那么善良,也没那么勇敢,没有无私到,真的能够无条件为了别人充当真英雌。
  她自私且胆小。
  又害怕如果她没用了,白述舟会不会就没那么喜欢自己。
  不要在床上说这些。祝余轻声说。她试图用一模一样的话,提醒白述舟。
  至少不要在这裏,提到白鸟的名字。
  凌乱黑发垂下,少女清瘦的身形紧绷成一道弓弦,近乎疯狂的弹奏,毫无章法,只为占有她的思绪,填满她所有细微的空缺,她们本该天生一对。
  祝余觉得自己这样的嘴脸一定很丑陋,不像白述舟,无论从何时何地,她都保持着最美丽的一面,着露的玫瑰如此清艳。
  白述舟略有些错愕的轻轻抬起眉眼,浅蓝色眼眸中完完全全,倒映着祝余的影子。
  她看起来委屈极了,漆黑眼眸却落不下一场雨,深深的悸动转变为罕见的粗-暴、执拗,她一遍又一遍吻她,试图证明爱的存在。
  酥麻,刺痛,女人纤细的脖颈被迫离开柔软的鹅绒枕,晶莹汗珠沿着完美无瑕的小-腹滑落,一滴滴,在床单上绽放最小的纯白花束。
  对不起、对不起,祝余将啜泣咬在舌尖,她知道自己这样很过分,那些不曾停歇的红痕、那些颤抖她多么希望白述舟能够阻止她,或者给她一巴掌,居高临下的命令,做不到就杀了你。
  可失去意识前,白述舟只是用潮湿的臂弯轻轻环拥住她,落下的吻就像一片最柔软的羽毛。
  清冷嗓音又轻又哑,她说:别哭。
  精疲力尽后,白述舟凌冽的五官温柔得不像话,将少女酸涩失控的情绪尽数包容,臂弯慢慢收紧。
  玫瑰气息柔柔包裹,她用最后的力气给了她一个拥抱,让祝余将脸埋进自己怀中。
  你可以宣洩,可以哭泣,也可以拒绝。
  那只纤细、苍白的手从腰间滑落,祝余惊惶起身,挽住,把她冰凉的手心,捂在温热的双手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