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小机器人扑到祝昭脚边,抱住她的大腿。
祝余收敛起多余的表情,走到另一侧,主动帮忙分好碗筷。受伤的右手转动的幅度更小,只是一点非常细微的偏差,祝昭还是注意到了,生硬的问,手怎么了?
祝余不动声色往后藏,擦破了点皮。
祝昭没理她,直接掀起袖子,看见了被水泡得边缘处泛白蜷起的狰狞伤口,抬眼扫她,厉害。
祝余没话说了。
坐下,包扎。
噢。祝余任由祝昭拉着,从小机器人拎来的医疗险裏取出凝胶,细细敷在上面。
其实血已经止住了,要不了多久就会结痂、长出新的皮肤。她自己都不太在乎,反正恢复得很快,痛到最后也就麻木了,没什么感觉。
可是被女人握在掌心,皮肤下忽然就钻出了细细的痒,比疼痛更让人难以忍受。祝余不适地扭了扭。
起初她以为是牵动了伤口,但不是的,祝昭做什么都很认真,她的手稳得惊人,这双泛灰的眼睛全神贯注的注视着她的伤,就好像她也是她的杰作。
长期与金属零件打交道的人手似乎都偏硬,女人没有绑绷带的那只手上同样有着很浅的伤疤,经历岁月的沉淀已经变得很浅,如果不是因为靠得很近,大概非常难以发现。
放轻的呼吸,她手上的伤,和祝昭的细纹,仿佛也形成某种联结,像绷带一样柔韧,祝余脑海中很突兀的冒出一个词,脐带。
视线相撞的一瞬,祝余咬着唇,迅速偏开脸,她终于发现自己为什么感到不适,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别扭。
上次她们大吵一架,对彼此都不算客气。祝余不想在祝昭面前示弱,她心裏还憋着一股莫名其妙的劲。
幸好祝昭什么都没有问。
对于祝余死而复生出现在街头,她只是说:吃吧,要冷了。
胖乎乎的饺子冒着热气,竟然还是手工包的,捏出的花边歪歪扭扭。
祝余艰难咽了下口水,鼻尖动了动,她的骨气就不争气的变成了骨汤。
她不好意思吃太多,就小口小口的慢慢嚼。等到快要吃完,祝昭突然开口,上次的话,是我言重了。
祝余鼓起的腮帮子一顿,险些被一口饺子呛死,剧烈咳嗽着。
小机器人在旁边踮着脚尖,帮祝余拍了拍背。
祝余不知道祝昭经历了多少复杂的心理斗争,不知道为什么她能在茫茫大街上一眼就认出她,不知道她在雨中恸哭时,有个人也沉默地看了很久很久。
其实那些难听的话,并没有完全说错,就连白述舟自己都亲口承认了。
没事,我都已经忘记了。祝余本该这么云淡风轻的维持体面,假装大方,给彼此一个臺阶,她向来不喜欢争端,何况吃人嘴软。但偷瞄着祝昭的神色,她小声嘟囔:确实挺重的。
女人沉默了一会,生硬的偏移开视线,抱歉。
我同意你驾驶这臺机甲,最初确实是希望你能替代ah-003,那个孩子没有选择,后来我想找你谈谈,白述舟将你周围都控制了起来,一直没找到机会。
祝余迟钝的眨眨眼,一直以来她都希望能够收到道歉,仿佛这轻飘飘的几个字就能代表愧疚和某种重视的证明。
是她赢了。
可当祝昭真的说出口,她分明看见她冷峻的神情也出现一丝裂缝,蔓延成无底的深渊。女人缠着绷带的拳头捏得咔咔作响,祝余毫不怀疑她的力量能够击碎一切,可是,这位站在高处永远不会低头的孤僻天才,竟然也会道歉吗?
是因为她曾经骂她是白述舟的玩物、替代品,还是因为她也曾希望她替代ah-003上战场?
没有开心,没有愤怒,只是心底陡然升起一个更加奇怪的念头您也老了。
妈妈。
祝余唇瓣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是小机器人脆亮不安的声音打断了僵持的二人。
你们在吵架吗?小机器人顶着绿豆眼,来回扫描着她们,惶惑的问,是因为我吗?对不起。
不,祝昭从极为短暂的颓唐中抽身,缠着绷带的那只手抚上机器人的脑袋,轻轻敲了敲,不是你,小余,下去吧。
祝余有一瞬间怀疑自己的耳朵,等疲倦的大脑意识到小机器人为什么突然道歉,一阵电流刺过全身,不可置信的抬眸,这个小机器人,是你自己创造的03?为什么要叫这个?!
是,很巧吧 ,祝昭并没有要遮掩的意思,我把原始模型导入了独立的智能生命体,为了保持完整性,脏数据没有清洗干净。
自从03被白述舟诱骗接替了她的位置,她们叫她小鱼,勒令她时刻谨记双鱼玉佩的恩情,而我给她改了同音的字。
年年有余。
第87章 往事
祝余的童年很幸福。
虽然在她的记忆裏,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呆在空荡荡的房间裏,把老旧的玩具拆开又重组,时钟滴滴答答流转,日升月落。
当那扇门打开,光就会照进来。
姐姐的朋友很多,经常在外冒险,偶尔回家,会给小祝余带回各种各样新奇的礼物,她向她展现着弘大世界瑰丽的一角,还会把她的头发揉得乱糟糟的。
母亲身为医生总是很忙,消毒水和冷空气弥漫在家裏的每个角落,她只留下可靠的背影,在每一个清晨或黄昏中,匆匆晃起的高马尾、白大褂在风中翻飞
祝余很少喊妈妈,因为她知道她有着更重要的事需要去做。她要救死扶伤,她有着崇高的理想,她在为人类的健康发展做出贡献,她奔走在熠熠生辉的大道上。祝余为她而骄傲。
母亲说,你的名字来自山海经,祝余是一种草药,食用后就不会感到饥饿,对于生命来说,填饱肚子是最重要的。
一口一口咀嚼的食物,经过层层分解,会化为不可磨灭的力量,无论你正在遭遇什么,只要吃饱,就还能继续走下去。
是年年有余,最淳朴美好的愿景,不是多余的余。
小余、小余,小鱼
祝昭低声对着小机器人喊小余时的神情好温柔,是祝余从未见过的表情,就像是钢铁在此刻被复杂的高温融化,滚烫的铁水从冰山上奔涌,逐日而来,即使她面对的只是一个小机器人。一个方块身体、圆圆脑袋的铁皮机器人。
抚摸对于机器来说没什么意义,它只是传感器上接收到的压力,手指细腻的纹路、掌心的温度,都只会转化为冷漠的数据流,机器怎么会有感情呢?祝昭是这个行业的专家,她不可能不明白这一点。
不需要抚摸,不需要安慰,她明明只需要修改小机器人的底层代码,就能设定让它永远开心,它会一直爱她,高高兴兴的喊她妈妈。
可祝昭没有这么做。
她将关于ah-003的数据完完整整的保留,包括实验室留下的创伤、刻板行为,一点点滋养、纠正,她在重新养育这个永远不会长大的孩子。
小机器人听话的消失在卧室,它推开门,迟疑的扭头看了一眼,这才缓缓合上。在门缝尚未闭合时,祝余看见了暖色的灯光,是橘黄色,和夕阳类似,但是更加温暖,甜甜的橘子滚了满地。
这一点温馨在这个冷冰冰的工业风建筑中格格不入,是祝昭特意为它准备的房间。
为了她,我什么都可以做。祝昭双手交叉,低声说。
她这时又恢复了淡淡的、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冷光照在嶙峋的身上,手腕上一圈圈缠绕的绷带就像是囚徒的枷锁。
祝余嗓子有些发痒,胃部隐隐作痛,甚至不合时宜的有点想笑。她觉得祝昭一定是疯了。
大厅中央的机甲图还在无声而缓慢的旋转,主机不停发出令人烦躁的电磁声。
祝昭这一生创造了无数奇迹,年轻时,她与她曾经的挚友,尚未掌权的帝国皇家科学院院长封疆并称南疆北昭,在帝国整体科技水平远不如联邦时,联手打破了精神力领域的封锁垄断。
即使在genesis项目中因为盗窃罪名被开除,沉寂多年,复出时她依然是国内机甲研发第一人,全星际唯有天才中的天才,不到1%的人能够有幸成为她的学生。
她永远沉着冷静,虽然桀骜不驯,异常严苛,但对于学生却意外的很有耐心,从不吝啬赐教。除了祝余。
她永远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冷脸,酷似一臺严密运行的机器,就像小机器人真正意义上的母亲。
曾经,我以为你是封疆制造的巧合。
女人给自己倒了一小杯烈酒,半透明的伏特加玻璃瓶中只剩下浅浅一层,她抿了一口,紧绷的嗓音冒出沙沙的气泡,高傲的下巴低垂了一点,又说,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