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并不想让师傅知晓此事, 可偏偏造化弄人,问魂阵的差池竟让其知晓,还完整看完了那段记忆。
  一种耻辱感爬满全身。
  她不曾, 也不想再林听意面前狼狈、难堪过。
  跳动的心再次变得奇怪。
  林听意背对着她, 许久, 才转身叹气道:“我……不是有意想看,是阵法所引。”
  那段记忆, 远比林听意口述的要可怕得多。
  那时许家刚被灭门,许如归一路跑到翼城, 脚都磨出血来。她本想求助翼城的亲戚, 却被告知早已搬迁。
  就在她走投无路、饿晕在路边时,被这户人家所救, 得到点吃食。
  没多久, 来了个老术士, 问她的姓名与八字。直到她听见了“成婚”两字,才知晓这老术士是为了算姻缘, 她故意说错八字, 没想到竟阴差阳错配上了。
  她不肯依这户人家的“救命之恩”,于是夜里潜逃,却被家中之子发觉。争执间,那男的不慎落水, 她心中惶恐, 又出于善意, 便跑回去求救。
  谁知这一回去, 不仅被扣上杀人的罪名, 还被捆绑关起来, 穿上婚服被迫冥婚。
  人性的险恶磨灭了她最后的天真善良。
  于是许如归在“大婚当夜”, 砸碎了碗割断绳子,并保存瓷片以自保,再将他们下了毒的水倒入井中。
  可是在逃跑时被老术士发现,她就用那瓷片划破了他的肚子,看着对方手忙脚乱地接住自己掉落的肠子,然后冷漠地离开。
  许如归逃走了,是后来才知这这户人家全被毒死了。
  至于这村迁徙的真实原因,她也不知。
  林听意方才那股霸气依然敛去,眼底反倒显出悲天悯人的柔光。
  她能看得出那时的瑜儿有多绝望。
  林听意抬眸看向许如归,慢声道:“从前种种皆已过去,他们也已入地狱,切勿再放置心上,忘了吧。”
  许如归不自觉地抓紧手中的剑,双眼涣散。
  那些耻辱,要叫她如何能忘,如何不挂怀?
  若不是鬼差在,她定将那一家鬼魂打得魂飞魄散。
  看到她发抖的手,林听意心中一凛,上前几步握住:“瑜儿,看着我。”
  许如归的心绪被唤回,双眼又开始重新聚焦。
  她看着林听意的脸,脑中闪过零碎的记忆。
  是昨晚的。
  月光照射,有部分窗棂花纹的阴影落在林听意的脸上。
  自己的手似乎正在捧着这脸,使其脸颊旁的肉堆起,看起来有点像曾经的婴儿肥,甚是可爱。
  昨晚……都发生了什么。
  头一阵眩晕疼痛,许如归身形摇晃,打一趔趄向前栽。
  林听意反应极速,上前扶住她。
  她却微微俯身,顺势抱住林听意,将脸埋进其颈窝。
  一呼一吸都能闻到林听意身上熟悉的花香,令人心安。
  “瑜儿?”林听意身子一僵,缓缓柔软下来。
  颈间的肌肤被对方的呼吸烫得发麻,她惊觉,这些时日与许如归的接触似乎变多了。
  比往日要多出十倍不止。
  好生奇怪。
  “别动。”许如归闷声道,声音从耳旁传来,带着点含糊的鼻音,“就一会儿……”
  说罢,她还蹭了蹭,鼻尖无意识扫过林听意的脖颈,害得对方忍不住战栗。
  躲在草堆旁的邢孟兰不禁笑出声,对左芜道:“你看,她们师徒感情真好。”
  左芜见两人亲密无间,不由地攥紧面前的干草。
  为什么……
  到底是为什么……
  邢孟兰盯着左芜,见她满脸幽怨愤恨,笑意更浓。
  晨露顺着叶尖往下砸了一滴又一滴,不知第几滴时,许如归终于放开了林听意。
  “是徒儿鲁莽,请师傅勿要见怪。”她垂眸看地。
  “怎会。”林听意笑笑,犹豫半晌,终是抬手去牵她,“还在为此难受吗?”
  “不了。”许如归道,反手握住。
  少女的肌肤软嫩,如同上等的丝绸,令她不禁用指腹轻轻摩挲。
  她相通了。
  与其记挂着那些不堪的曾经,倒不如多留点心,与林听意一起奔向美好的未来。
  许久,许如归看向那堆草垛,道:“你俩还想躲多长时间?因为我发现不了吗?”
  三人刚到此处时,她正想着如何应对男鬼,自然没关注到,直到鬼差离去,她才发觉这两人也在。
  “看来也不笨。”邢孟兰笑眯眯的,大大方方地走出。
  左芜紧绷着唇,磨蹭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出来。
  “你们两个倒是很关心我。”许如归皮笑肉不笑,“怎么每次我去哪都要跟着?”
  邢孟兰道:“我一直都很关心你,必然要跟着了。”
  左芜环臂抱胸,嗤笑道:“当然是看你要做什么了,免得你在背后偷偷摸摸地搞背叛,或者谄媚巴结她人。”
  最后的几个字咬得极重,仿佛意有所指。
  许如归笑容渐收,徒留阴鸷。
  她知道左芜的弦外之音。
  是指当年拜师的事。
  “瑜儿才不是这样的人呢。”林听意怯生生道。
  面对左芜,她还是如此害怕。
  “那是你还不了解她。”左芜冷笑。
  “好了好了,不要伤了和气。”邢孟兰跳出来打圆场,她看向许如归问道,“接下来你有何打算?是继续游历还是回宗?”
  而许如归偏头看向林听意,轻声问:“师傅有何打算?”
  她知道,林听意难得离宗一次,定是有想去的地方。
  林听意眨巴眨巴眼,不明所以。
  为什么要把选择权交给她啊?
  见许如归认真的模样,她小心翼翼地扯了扯其衣袖,小声道:“我想去京城。”
  “区区京师,天子脚下,有何好去的?”左芜眉头一高一低,鄙夷道,“寺庙道观又多,恐怕是连个鬼都捉不到。”
  她了解许如归看重利益,不会去一个连鬼都没有的地方。
  谁料。
  许如归点头:“那我们就去京城。”
  左芜:“……”
  这无异于狠狠地打她的脸。
  左芜愤恨地剜看许如归一眼。
  面对她的眼神,许如归脸色平静,挑眉问道:“怎么?很意外?我只是个听从师命的人罢了,你若不想去也行,没人逼你。”
  “好、好……”左芜暗暗咬牙,“我去。”
  于是四人回到旅馆收拾东西。
  正巧碰见纪湛平等人,简单寒暄几句后就即刻启程。
  京城不算远,御剑飞行不过三刻钟就到了。
  刚过永定门,林听意就被眼前景象所惊艳。
  街道宽得能并行八辆马车,两旁的商铺鳞次栉比、热闹非凡,个个都凸显华贵大气。路边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沿街吆喝,还有孩童的嬉笑声。
  “这就是京城啊……”林听意双眸锃亮,这是她第一次来到京城。
  年幼时,林澜鲜少带她出门远游,对此地的认知,也不过是从书中的字里行间以及旁人的描述中,一点点拼凑出模糊的轮廓。
  无论旁人如何夸赞,都远不及她亲自来看看。
  近处还有一张戏台,台上的水袖翻飞,甚是好看,引得台下看客拍桌连连叫好。
  这也是许如归头次来京城,第一眼就被这水袖吸去了目光,还未仔细观看,手就被某人牵住,来到另一旁。
  “你看这糖画!”林听意牵着她的手,来到一个支着铜锅的糖画摊子。
  老人正在用糖浆画凤凰,刚完成,身旁的孩童就围着拍手欢呼。
  林听意也忍不住鼓掌,花钱买下两个凤凰糖画。
  “这个好漂亮,看起来也甜甜的,你快尝尝。”她笑得眉眼弯弯,将手中的糖画递过去。
  “切,小孩子家家的玩意儿,谁稀罕。”左芜冷笑道。
  邢孟兰在旁打趣道:“那要不要我送你一个呀?”
  发现对方真这么做,左芜脸色一变,接过糖画,别扭地道了句“多谢”。
  见许如归吃糖,林听意刚想要凑到她耳边问甜不甜,就被突如其来的人潮打断。
  是当朝丞相的仪仗。
  人群像被水流冲开的浮萍,瞬间往两侧涌去。许如归被一股大力撞开,林听意甚至都来不及抓住她半片衣袖,就被身后的货郎撞得踉跄了半步。
  待林听意稳住身形,眼前就已是攒动的人头,难以寻找许如归的踪迹。就在她好不容易找到时,官轿从旁走过,挡住了部分视线,但还是看见许如归的身影在轿旁一闪,随即就在人潮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瑜儿!”她提高声音喊道,却被周围的喧嚣盖了下去。
  林听意又赶忙看向四周,就连左芜和邢孟兰的身影也不见踪迹。
  接着,人流又裹挟着她向前挪动,她只能拼命往后看,却看见各种各样的后脑勺。
  心慌顿时如潮水般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