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烈一张口语速极快,施其愣是插不进去话。
  “大师兄近日在房中修养恐是不知,宗们里可都传遍了呢,大师兄不惜一己之身,护住了五位弟子。可真是功劳甚伟啊!”
  此次苍阆秘境一行,因着邪修闹事,各大宗门都损失惨重。正一玄门折了五个元婴修士,十几个内门弟子,外门弟子更是数不胜数。
  施其作为队伍的大师兄,他带着的一拨人死的死、伤的伤。司徒烈的人马不知藏到了哪里,竟是没有折损,司徒烈笑着说他是‘功劳甚伟’,更像是赤裸裸的讽刺。
  “你……”
  施其刚想讥回去便又被司徒烈打断,“大师兄静心修养,掌门寻我还有事,便先走一步了。”
  真是放肆!施其怒极,但不知司徒烈话中真假,只好任人离开。
  司徒烈走前还特意撞了下施其受伤的左臂,药宗救治得当,施其手上的伤已经好了。这一撞更像是在提醒,嘲笑施其的无能,蚀骨的痛意再度涌上,看着司徒烈嚣张的背影,施其的眼神逐渐冰冷,手指被捏得咔咔作响。
  “大师兄!”
  “拜见大师兄!”
  见着司徒烈走了,方才说闲话的几人飞快拥了上来。
  “大师兄近日可好些了?”
  “大师兄养伤多日,我们都很想你。”
  听着一声声恭维,施其面上好了很多,挤出个温和的笑:“饶你们记挂,已无大碍了。”
  “大师兄好好修养,早日出来主持大局才是啊!”
  像是迷失的幼兽找到了温暖,几人围着施其长吁短叹着。
  “放心,放心。”
  施其一一应和着,目光却仍落在司徒烈消失的拐角。
  司徒烈,我看你还能得意多久!
  作者有话说:
  任性改名,祝大家开心
  第28章 一碗面条
  正一玄门有一禁灵之地,锁灵阵法下,其间草木绝灵,连鸟兽亦不愿踏足,这是宗门为惩戒门下弟子特意设下的场所,即思过崖。
  李文道的禁期早已结束,眼下思过崖空无一人,一片死寂中,一重物落地声便格外刺耳。
  思过崖下不足百里,施其双目赤红,像是入了魔障一般,拿着剑对着树疯砍着。
  “贱人,都是贱人。”
  一晃数月,施其早已痊愈,可收回代管弟子事务一事,大长老却迟迟没有提及。施其几番暗示,都被大长老以司徒烈在外追查叶蓁,便宜行事为由推后了。
  司徒烈办事不力,宗门不去问责也便罢了。大长老竟是偏心至此,连他的大师兄之位都要给出去么?
  这怎么可以,我好不容易才爬到这个位置,该死,通通都该死。
  身后林子已倒了一片,施其的剑却挥得越发快了。
  这几日明日暗里,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看他的笑话。对着他恭恭敬敬,面上笑得那么虚伪,从前他待这些人多么好,如今竟是都忘了么,都是些踩高拜低的贱人!
  “贱人,都是贱人,该死,司徒烈你该死,贱人,挡在我前面的人都该死,通通该死。”
  树轰然倒下,一片红叶被尘埃激起,飘飘荡荡来到施其身前,红色,该死的红色。
  叶蓁,你该死。
  其实很奇怪,叶蓁不爱红衣,素日穿的也是普通的弟子服饰,她性子清冷,整个人都与红色没有一点关联。可她住在岁红顶,一个遍植红枫的地方,张扬的色彩,叶蓁万中无一的天赋,于是弟子自发为她‘加冕’,叶蓁被赋予了红枫的颜色。
  命运啊,有些人避不及,有些人求不得。
  红叶被拦腰斩断,施其看着落在沙土上的残叶却仍觉不解气,他狠狠踩了一脚,不住地碾压着。
  “蠢货、都是蠢货,马上就结束了,马上就结束了。”
  “哈哈哈——”
  —
  “没事的,我们赶紧走,不会撞上太虚道宫其他弟子的。”
  灵舟一路远去,身侧的叶蓁却独站在船头,垂眸远眺一副出神的模样。闻诗以为她担忧那人人追上来,于是温言安慰着。
  叶蓁摇着头,她倒不是在担忧这个,她只是有些好奇那人的身份,正欲开口辩明,余光却瞥见闻诗的指尖在不安地摩挲着。
  还想着宽慰自己,原来担忧的是另有其人啊。叶蓁忽觉心底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我知道,那人看着脑子不太好,说话也是语无伦次的,想来不会有人信的。”
  这样的俏皮话,竟然从一向沉稳的叶蓁口中说了出来,闻诗一时还有些反应不过来,她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人,连嘴都因惊讶不自觉地张开了。
  叶蓁也有些不自在,她轻咳了声,继续道:“就算追上来了,也没关系,有我呢。”
  这话更奇怪了,人都什么都没说呢,叶蓁话语一滞,又连忙移开了话题:“那人应当是太虚道宫的内门弟子,年纪瞧着也不大,竟已是化神后期,怎么从前从未听过他的名号?”
  闻诗还沉浸在那句‘有我呢’中,修士与天争命,生死虽无常,却也是再平常不过的事。除了启北道君外,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说‘没事,有我在。’
  分明不染情爱,怎么就那么悦耳,这么让人心动呢?
  看着叶蓁因等不到回应,投来的略显疑惑的眼神,闻诗轻掐了指尖,让思绪尽快抽离出来。
  “我亦是不知。”她想了想,又解释道:“许是常年在门内闭关吧。”
  这可能性其实也挺大的,毕竟方才这位道友思绪实在有些……跳跃?何况太虚道宫底蕴深厚,许也不需这样一个弟子出来抛头露面呢?
  也不是没有可能,叶蓁了然地点点头。
  知晓浮生岛有传送法阵,二人也不愿意再将时间耗在浪荡海上,于是径直折返了回去。
  数日未见,浮生岛仍是那副安静祥和的模样。
  二人这次从另一个方向上岛,远远便望见一片橙黄的——麦田?
  叶蓁险些以为自己看错了,直到望见那沉甸甸的麦穗,根根挺立的麦芒,叶蓁还在想,她是不是误进了什么法阵,入了幻境?
  二人对视一眼,眸中俱是不解。
  “无妨,随机应变!”闻诗说着,手已经抚在了剑上。
  一片平静,像是入了人间农家的麦田,但又那么诡异,听不见任何细微鸟叫虫鸣。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甸实的麦穗从指尖划过,触感分明,叶蓁微怔后,反手摘下了一颗饱满的麦子,指尖稍一用力,碾开了。
  坚硬的麦壳、淡黄色的麸皮、以及洁白如新雪的细粉,叶蓁下意识地凑近轻嗅着。一股纯粹的、浓郁的谷物暖香,混合着泥土与阳光的气息铺面而来。
  像是唤醒了什么深埋的记忆本能,叶蓁竟生出一股想舔舐的冲动。
  “这好像不是幻境。”闻诗也摘了一株麦子,对着阳光旋动着,指尖一下下戳弄着麦粒。
  “你们在做什么?”
  “我的麦子!!!”
  一道惊呼声,打断了二人的动作,一个小姑娘炸呼呼地跑了过来,看着闻诗手上的麦穗,指尖颤抖,满目痛心。
  正是她们二人初至浮生岛,遇上的第一个姑娘。
  “又是你们!”
  这姑娘显然也是认出了她们,她瞪着二人,声音像是从后槽牙挤出来的一般。
  “见愉不可!”
  不等叶蓁二人开口,又是一道女声响起,一女子以极快地速度御剑而来,瞬息来到三人身边。
  她向前半步,轻轻将见愉拢在身后,随后向着二人躬身、拱手行了个礼:“在下浮生岛一持妄,见愉年幼,若有言语冲撞,我代她赔罪,还望二位仙友海涵。”
  持妄说着示意见愉俯身赔礼,迎向二人的目光却始终温和坚定。
  她是元婴修士,一眼便看出二人修为不凡,做低请罪也不过只是一个试探。若二人真要深究,她们浮生岛也断不能,让弟子在自家的地盘被外人欺负了去。
  本就是些微末小事,何况又是自己有错在先,二人也有些不好意思,叶蓁下意识对着二人还了个礼:“在下一时失态,该当向见愉赔罪才是,道友万勿介怀。”
  闻诗也俯身行礼,但她的注意却始终没有从麦穗上移开,她将麦穗举至身前,对着叶蓁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持妄见是个意外,本在等着见愉说句好话,了了这事。却不知为何,见愉仍是气鼓鼓的,任她如何偷偷戳弄,就是倔强地不开口。她陡然也生了几分恼怒,猛地听见这话,却也移开了注意,用一种复杂的视线看着闻诗。
  叶蓁却是很快反应了过来,闻诗从小在宗门长大,怕是没记事就开始了修行。启北道君也不像是个贪恋俗物的性子,闻诗怕是没吃几餐饭,就开始用辟谷丹了。
  闻诗通读《药典》,竟在这小小麦穗上碰了壁,这么想着,叶蓁还有几分想笑。
  她是想着,可有人真的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