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类过去十多年……到底是在过什么样的日子?
为什么能这么自然地说经常受伤?为什么一点怨气都没有?为什么能笑着说那些?
沈钰被他盯得有点无措:“你干嘛一直看我啊……”
宴世低声问:“农活累吗?”
沈钰有些不好意思:“还好吧,主要是能帮爷爷奶奶的忙,他们不会那么累。”
空气中的情绪味道不酸不苦的,清澈透明、干净得像晨风一样。味道在宴世感官里慢慢散开,淡淡的甜意刺激着他的胃。
小钰……
耳根又软,人又乖,明明自己很累,却又想着别人会不会累。
宴世身后的影子悄然跃动,无数根触手藏匿其中,卷曲、舒展、又轻轻贴在地面,蠢蠢欲动地想贴近那双白白的、让主人心疼得不得了的小腿。
忽然,宴世在想。
他要让小钰幸福点。
不用农活,不用担心钱,不用辛苦兼职,不用和冰冷的世界对抗。
沈钰忍了好久才小声开口:“那、那个……按摩好了吗?”
宴世收回那几乎被沈钰吸引得失控的触手,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
宿舍里熄灯很久了,沈钰蜷在被窝里,呼吸轻柔地起伏。
窗外的月光被什么挡住了一瞬。
一条细长的影子无声地落进房间。影子无声无息,贴着墙面爬行,沿着墙角堆积、鼓胀,慢慢在床边垂落、积成一团深不可测的暗潮。
沈钰睡得很沉,喉间呼吸软软的,偶尔因为梦境而轻动一下眉尖。
黑暗里,有什么轻轻动了。
一缕极细的触手从影子内部探出来,它先贴在沈钰的唇边,迟疑地蹭了一下,轻轻顶开沈钰松散的唇瓣。
温软的口腔与寒意交错。触手受到了什么刺激似的,那窄细的尾端轻轻收缩,发出微弱的啵声,然后顺着口腔滑入。
营养液在触手内部被生成,带着细腻的温度,从触手中缓缓从喉间一路滑到胃底。
沈钰皱着的眉静静松开了。白天跑步留下的抽筋紧绷感,被那股温热牵引着,一点点溶散。
触手被刺激得低低颤了一下。
这是小钰的情绪味道……
甜的、温的、干净得让人心口发软。
影子忍着攀升的渴意,继续慢慢输送着营养液。
另一缕触手悄悄分出去,轻轻搭上沈钰之前抽筋的小腿。吸盘像小小的口器一样轻轻咬住肌肤,沿着肌肉最紧的那一束,一毫米一毫米地向上爬。
吮吸、推温、微小震颤。
三种动作交替进行,节奏诡异准确,温热缓缓渗入,足以把神经深处的酸胀一寸寸化开。
这是一种不像按摩、也不像抚触的感受,更像某个看不见的生命在用舌根、吸附器官以及柔软触肢一并照顾猎物的伤口。
任务完成。
黑暗开始回缩,触肢一根根往影子躯体深处退去。
宿舍恢复安静。
只剩下一根触手留着,它还停在沈钰的脸旁,末端轻轻摆动。
它犹豫了许久,然后……
悄悄地、极快地,在沈钰的唇上落下一吻。
喜欢你。
·
第二天早上,沈钰醒来时,腿不疼了,腰也不酸了,连平时跑步累积的小隐痛都一扫而空,身体前所未有的轻松、舒坦。
晚上继续去操场跑步时,宴世又一如既往地刷新了:“你身体好点了吗?”
沈钰心里莫名一紧:“好……好多了。我热身完了,我去跑步了。”
他结束最后一圈,刚停下来喘气,宴世过来:“跑得太久,会不会酸?我帮你按摩。”
沈钰急忙摆手:“不用,我这次没抽筋!”
宴世却像没听到一样:“还是按摩一下吧,万一你又抽筋了怎么办?”
沈钰吓得往后退半步:“别别别,真的不用!”
宴世垂眼,长睫微微颤:“……你是不是嫌弃我?”
沈钰:“??”
“昨天你不是还愿意让我帮你……今天怎么不愿意了?”
“我、我那是抽筋!不得不让你帮!”
宴世又抬眼,眼神湿湿的:“那今天就不能让我碰一下吗?只是按摩……我没有恶意。”
沈钰耳尖又红了:“我……我不是嫌弃你!而是……而是你是男同,我们男男有别!”
宴世轻轻眨了下眼:“可是我也是医生,小钰。而且昨天之后……你不是也真的觉得舒服多了吗?”
“更何况不是马上要体测了吗?我只是想帮你这阵子的身体调养舒服一点,这样体测的时候,你身体就不会不舒服了,我并不是出于别的想法。”
他垂着眼,声音安静又诚恳:“我只是作为追求者,也是作为医生想帮你。”
沈钰脑袋开始有点乱。
宴世说得……好像……也不是完全不对。
昨天确实是被他按得舒服多了。体测快到了,现在如果按摩一下、拉伸到位……确实能避免抽筋。
“可以给我个机会吗?”
宴世低低,金丝眼镜后的眼眸明亮得像沾了点光,湿漉漉的,温温的。
沈钰的心一颤,鬼使神差地点了下头。
“行、行吧……”
说出口后他自己都被吓到了,连忙补一句,急得耳尖通红:“但、但是!”
宴世抬眼,耐心等待他的小小附加条款。
沈钰脸红成一颗热腾腾的番茄:“不……不准撩我的裤子!也不准按摩其他地方!!就、就小腿!!明白吗!?”
宴世的手覆上沈钰的小腿,边按边不经意地问:“你在家做什么农活?”
“就很普通的农活呀?你没做过吗?”
宴世摇头。
啧!城巴佬!连农活都没做过。
“就挖土、撒种子、除草、施肥这些……不算难,就是会有点儿累。但到收获的时候就会很高兴,那个时候就不会累了。”
想到过去,沈钰眼睛亮晶晶:“和奶奶一起早起去集市卖菜,奶奶每次都会给我买点儿甜的,比如糖葫芦这些。”
“你只和爷爷奶奶在家吗?”
“唔……以前还有条小黄狗旺财,特别皮,会踩坏别人家的农田,还咬死邻居家的小鸡。爷爷奶奶每次只能赔罪,然后把小鸡带回来。”
“爷爷会专门去山上采蘑菇,奶奶就拿爷爷采的蘑菇给我炖小鸡蘑菇汤,超级好喝。”
宴世看着沈钰絮絮叨叨,看着沈钰的唇随着话一张一合,软、轻、湿润,情绪带着浓浓的甜味。
“虽然旺财在外惹是生非,但它特别喜欢黏我!看见我就往我身上蹦,一直舔我。又很聪明,会看眼色,还会在雨天的时候给我送伞。”
沈钰像个坐在炕头上叭叭的小孩,一点点把自己的生活气息全暴露了。
宴世:“那旺财现在呢?”
沈钰顿了下:“走了。被偷狗贼偷走了,后来就再也没回来,我家也再没养过狗了。”
宴世抬眼,沈钰的侧脸被晚风轻轻刮着。
沈钰摇头,声音淡得几乎飘散:“不想了,城里的家人说有精力养狗,还不如好好琢磨挣钱。”
他顿了下,呼出的气混着一点点潮意。
“以后毕业的话……应该也不会养了吧。”
……因为总是会离别。
沈钰不想离别,于是就也不想建立任何联系。
宴世低声嗯了一句。
沈钰突然抬眼问:“那你呢?”
宴世愣住了:“我?”
他一瞬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想了下自己卡莱阿尔的生活,好像没什么值得说的。
没有日光、没有空气、没有朋友、没有人。
只有吞噬、伪装、以及对存在本身的模糊困惑。
他每天穿着整洁的衣服,带着金丝眼镜,扮成一个温和的人类,游走在世界之外,没有归属,也没有停下的地方。
宴世道:“没什么很特别的生活,无非就是看书,写论文。交际看起来很多,但都不深,没有一个算熟。”
沈钰忽然觉得宴世……也怪可怜的。
有钱的生活,好像也不是那么开心。
对方此刻正安静地垂着眼,睫毛在光里投下一点影子,手还放在他的小腿上,可那只手显得……孤单。
“会……会好起来的。”沈钰干巴巴道。
影子一瞬荡动,全部开始躁动、颤抖。
宴世抬眸,轻轻:“谢谢小钰。”
·
接下来的几天,每天跑完步,宴世就会准时出现,自然地伸手:“今天也按一下吧。”
而对方真的遵循了诺言,没有按摩其他地方,只专注地按他的小腿肌肉,循着肌理、沿着疼点。与此同时,沈钰的身体也在肉眼可见地变轻、变灵活,连平常偶尔的小痛都不见了。
宴世本质上……或许真的是个不错的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