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世看着他。
  沈钰心里忽然轻轻一沉。
  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有熟悉的温柔,也有他习惯看到的克制与耐心。可更深的地方,似乎还压着一层安静的情绪。
  很稳,也很远。
  他忽然想起了医院门口遇见的那个女人。
  同样的眼睛颜色,同样的平静视线,同样在看人的时候,像是已经提前站在了别处。
  他们的眼睛真的很像。
  不止是颜色。
  连眼型、低垂时的弧度、安静注视别人时的神情,都有着一种让人说不上来的相似。
  “怎么了?怎么这样看着我?”
  宴世深吸了一口气,随后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沈钰的肩膀上,声音闷得很轻:“小钰,对不起。”
  “最近事情太多了,我没能照顾好你。你感冒,你发烧,你身体一直不舒服……这些全都是因为我,我心里很难受。”
  “……我是不是一个很差劲的恋人?”
  沈钰被他说得有点不自在:“倒也没必要说成这样吧,我觉得你挺好的。”
  “可我让你难受了。”
  宴世没有被这句话完全安抚住:“如果你没有和我在一起,你可能就不会遇到这些事情,你可以遇到一个很普通的人。没有触手,没有这些麻烦,你们可以过很平稳的生活,一起变老。”
  “小钰,对不起,是我破坏了你的平静生活。”
  沈钰听得头皮一紧,直接打断了他:“你这都想到哪儿去了?你一天到晚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感冒这件事确实和你有点关系,但我已经大度地原谅你了,所以这件事翻篇,不准再提。”
  他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你很好,就算别人觉得你有问题,就算别人说些奇怪的话,这些都不重要。”
  “至于触手……”沈钰耳朵有点红,还是硬着头皮说完了,“我觉得也挺好的,反正我挺喜欢的,没什么不好。”
  “你很好,就算别人觉得不完美,就算别人说什么闲话,只要你在我这里,你很好很完美就可以了。”
  宴世怔住了。
  有一瞬间,他甚至忘了该怎么呼吸。
  胸腔里的震动来得太猛烈,心跳失序,连带着指尖都在发麻。
  他低着头,喉咙动了好几下,却依旧发不出声音。
  “你……”声音哑得不像话,“真的这么想?”
  沈钰被他这副反应弄得有点无措,又有点好笑:“不然呢?你怎么一副我刚刚说了什么惊天动地的话的表情。”
  那双蓝色的眸子里情绪翻涌得厉害,只剩下一点几乎要溢出来的湿意。
  “你不怪我?”
  “我不怪你。”
  “你不会抛弃我?”
  “为什么会抛弃你?”
  “那还会继续爱我吗?”
  “怎么不继续爱你?”
  小钰会永远爱我。
  小钰不会抛弃我。
  血液从心脏向四肢扩散,沿着血管一寸一寸推开,带着灼热的温度,像是被唤醒的深海暗流,在身体里翻涌、回旋、碰撞。
  念头被直接刻进了意识里,清晰、确定,没有任何需要怀疑的余地。
  既然如此……
  那就说明我可以留下来,说明我可以继续靠近,说明我可以继续占有这个位置。
  想要小钰。
  想要小钰只看他,只依赖他,只在他这里停下来。
  想要把所有能让小钰分心的东西都隔开。
  想要让世界变得简单,只剩下他们两个。
  所有会让他痛苦、犹豫、动摇的东西,本来就不该存在。
  只要……清理干净。
  小钰就能安心,就不会再受伤,就只需要站在他身边。
  “小钰……既然你这么说了……”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宴世低垂目光,炽热的呼吸喷洒在沈钰的脖子上。
  “只是要辛苦宝宝再等我一阵子了……”
  “我有一点事情……需要处理。”
  怪物温顺得近乎乖巧:
  “很快的。”
  -
  继承人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按照规矩,所有曾被神明点名、被视为候选的卡莱阿尔都必须回到深海,进入等待状态,接受下一步指示。
  这都是一种默认的召回,无论个人意愿如何。
  孟斯亦向学校请了病假。
  至于宴世,她已经懒得再去问他的打算了。那个人早就脱离了可劝动的范围,毕竟不信神,不听神,也不打算遵循深海那套默认的秩序。
  他最终要承受怎样的后果,这些都不在孟斯亦的责任范围里,她不打算插手。
  只要沈钰是安全的,没有被卷进深海的代价里。那其他的一切,她都可以视而不见。
  海面翻涌得厉害。
  暴雨从天幕倾泻而下,雨点砸进海里,瞬间被吞没。乌云低垂,远处雷声滚动,闷沉而缓慢。
  孟斯亦站在礁石边,身体在靠近海水的瞬间发生变化,怪物的轮廓融入翻涌的浪潮,很快被深海接纳。
  水压层层叠加,熟悉的寒意包裹住意识。
  深海始终如此,安静、幽暗,没有尽头,像一只沉默的巨兽,张开怀抱,将一切拖入其中。
  孟斯亦其实并不想回来。
  可神这个概念,从诞生起就扎进了每一个卡莱阿尔的意识里。
  它不像命令那样清晰,却始终存在,像一根无法拔出的刺,提醒着他们来自哪里,也提醒着他们必须服从什么。
  每一个卡莱阿尔诞生之初,都会被教导感谢神的恩泽。
  是神给予形态,是神赋予存续,是神允许他们存在于深海之中,因此听从神明的指引,被视为一种本能。
  这个神平时几乎没有存在感,不干预日常,不回应祈祷,只有在最重要的节点,祂才会显现。
  比如现在。
  继承人的选举。
  最终当选者通常具备强大的能力,对神怀有敬畏,愿意将自身与整个种族绑定,长期留在深海之中,作为神意的执行者。首领的职责单一而沉重,统御、维持、等待,偶尔能够离开深海。
  而当新的首领被选出,旧的首领会被神明接纳,成为不灭的意志,永远存续于深海最深处。
  孟斯亦从一开始,就不向往这种结局。
  她想要自由,想要选择,想要能随时离开深海,而不是被固定在某一个位置上,成为被注视、被使用的存在。
  可有时候,她忍不住想
  神不回应祈祷,却要求敬畏。
  神不干预日常,却在关键时刻索取个体的一生。
  那么,神究竟依靠什么存在?
  是深海本身?是种族的集体信念?还是一代又一代被选中的继承人,去填补某种无法言说的空缺?
  可既然她已经被选为了候选人之一,她就没有拒绝的余地。
  孟斯亦对自己是否会被真正选中,并没有抱太多期待。她对神始终保持着一种克制而疏远的态度。不会公然违逆,也不会虔诚献身。
  她遵守规则,只因为规则仍然存在。
  仅此而已。
  海水在身侧不断加深,光线迅速衰减。风暴已经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取而代之的,是深海特有的静谧与重压。
  孟斯亦向更深处游去。
  水温下降,寒意沿着躯体蔓延。越靠近核心区域,周围的生物越少,直到没有任何生命的痕迹。
  深海在这里显得格外空旷。
  然后在视野的尽头,景象忽然发生了变化。
  在这片本该空无一物的海域里,一座城市静静浮现。
  高耸而繁复的建筑在黑暗中延展,整体结构精密而严谨,层层叠叠。大理石般的材质在幽暗的水色中泛着冷光,线条优雅,比例近乎完美。
  无数嵌入其中的珠宝散发着幽深的光泽,折射出微弱却稳定的亮度,将整座城市勾勒出来。
  这是一座庞大的城市,规模远超地面任何文明,布局却异常有序。
  可目光停留得越久,不适感便越发清晰。
  太精确了,没有生活的痕迹,没有时间的侵蚀。所有建筑都保持在一个被固定下来的状态,仿佛从诞生那一刻起,就被要求永远如此,像是被精心保存的遗迹,又像是等待使用的容器。
  无数黑影早已占据其中,层层叠叠,分布在高台、廊柱、阶梯与阴影交汇的角落里。
  其他的候选者已经到了,有的是旧日见过的同族,有的是偶尔露面的存在,她都能大致判断出来。
  视线缓慢扫过。
  直到最后,她的目光落在城市最边缘、最靠近阴影的位置。
  那里几乎没有光。
  一团浓重的黑影盘踞在角落,形态被完全吞没,轮廓模糊到难以辨认。
  ……
  他是谁?
  第132章 沈猫小惆怅
  沈钰最近有点儿心慌。
  说不出具体缘由,就是那种空落落的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