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相南里摘下电子镜片，转头，朝螺丝钉说，“1号？不用收拾。”
相南里仗着自己记性好，很少收拾东西。
对于普通人来说，收纳整理是为了提升工作效率，对于他来说，是浪费时间。
这件事，洛阳非常清楚。相南里能清楚地记得几年前随手放置的芯片位置，却记不住每天见面的人的名字。
这个人真奇怪。无机物记得这么清楚，对周围活人的记忆却总是很淡。
洛阳英文名是eric，但是一直到毕业前，相南里偶尔还是会喊他enoch。
enoch是相南里邻居家的狗的名字。
螺丝钉1号回答：“请放心。我有分寸。北辰的实验室也是我整理的。”
是吗？可是北辰的实验室很乱诶。
螺丝钉1号动作没有停，相南里观察了一会，发现对方并没有改变核心区域物品的摆放，只是清扫灰尘、机油，处理废料，还会帮忙完成一些简单的机械装置拼接工作，这才放下心来。
等相南里结束工作，转头，看见的就是貌似没有变化，却焕然一新的工作室。
起码空气里若有若无的化学品气味淡了很多。
相南里看了眼时间，离晚饭还有一个半小时，修理一台智械人绰绰有余。
他打开角落里维修台的照射灯，往手术台似的金属平台上一拍：“北辰说，你是神经传感系统故障？坐这吧。”
螺丝钉1号没有说话，只是十分顺从地坐下。它走路时有轻微的机械音。
相南里下意识地抬眼，往1号脸的位置看去：“你的控制中枢在哪？”
他看见的只是一个金属的椭圆，下颌角位置模拟人类面部折叠的方向，呈现出一点倾斜的楔面。
电子音回答着：“在腹腔位置。”
相南里掏出维修工具，手指在螺丝钉1号的腹部摩擦着：“好，那我要先打开你的腹腔。”
螺丝钉1号胸前的指示光带闪了闪。
相南里用指尖摩擦着漆面，寻找着这台机器人控制中心的开口处，但手指传回来的奇特质感，引起他的深思。
“咦。”相南里摸了摸，又掏出小刀刮下一点，“这层银色的漆好像是永生科技的保密技术……型号rn-7的活性金属？”
“加百列”的存在极大程度的增加了相南里的危机感。
因此，在短暂权衡后，相南里通过了北辰的“超级母体”计划。
但相南里查阅无数资料，发现想要妥善保存并控制菌丝母体，“rn-7活性金属”是其中的关键材料。
这种材料曾用于永生科技部分实验机器人的身上（实验目的是智械的拟人化），作为躯体表面的涂料。
涂料的作用是让机器人拥有更仿真的触觉，无限接近于人的实感，只是极大程度地调低了痛觉。过去，智械伦理学家曾经试图以这样的方式，赋予智械“人权”。
但因为实用性太低，rn-7活性金属和永生科技拥有的无数“专利”一样，直接停产。自己不用，也不给别人用。
相南里看重的是这种金属的神经传导性以及极强的隔离效果。
就在刚刚，相南里还在为怎么获得这种金属而苦恼。甚至思考要不要厚着脸皮联系一下洛修。老是麻烦同一个人当然不太好，可是谁让他不认识其他姓洛的。
相南里的眼眸里骤然迸发出狂喜。
他眼神亮晶晶地望向螺丝钉1号：“1号，可以给你换个涂层吗？”
洛阳：“……嗯？”
但看着相南里期待的眼神，他实在没能说出拒绝的话：“可以。”
于是，相南里掏出刮刀，开始刮螺丝钉1号身体上的金属漆面。
“1号，你虽然是报废的机器人，但是当年肯定是很重要的实验体。这种漆面原料需要一点太空精金，还蛮贵的。”
相南里小心地把刮下来的活性金属收集到注满润滑液的容器内，生怕浪费一点。
洛阳：“……嗯。”
好吧，这个换涂层和洛阳想的有些不太一样。
他还以为相南里是想给他换个色。没想到是图螺丝钉1号身体表面的材料。
这件事放在人身上，相当于拿着金属刀刮蹭皮肤，又把磨得血肉模糊的皮肤组织收集起来。
但好在，这具身体对痛觉极其迟钝。
洛阳只觉得有些痒。
他突然意识到，相南里在抚摸他的身体。
温柔的、细致的、亲昵的，像是在对待最心爱的人。
（因为涂层很薄，活性金属的提纯又很麻烦。只能从源头控制杂质含量。）
手指摸过他的脸侧，脖子，胸，腰。身体的每一寸。
意识到这一点，洛阳骤然颤抖起来。金属的身体表面因为大脑过载呈现出一阵高温。
这纯粹是大脑过度兴奋带来的生理反应。
相南里察觉了它的变化，轻声询问：“不舒服吗？需要我暂停一会吗？”
根据资料，拥有这种涂层的机器人会有和人类相近的触感系统。
洛阳的胳膊撑在维修台上，十分冷静地开口：“没关系，请继续。”
“可是你在发抖？”
尤其是碰到腹部的时候，可能这里离传感系统近吧。腰颤得厉害。
相比之下，小智显得很不冷静：[这台机器人要不先关机吧。]
相南里觉得小智说得蛮有道理的，关机还能防漏电呢。
于是，他直起腰，在螺丝钉1号的后脑勺一拍。
1号胸口的指示灯瞬间熄灭。
切断意识的洛阳回到了永生科技的虚拟空间。
他能感觉到自己血液上涌，脸侧通红。这种轻微的失控感令洛阳非常不满。
但是能控制的心动又算什么心动？
听说人终会被其年少不可得之物困扰一生，在无数个辗转反侧的梦境里，他总能在不同的故事里见到同一个相南里。
像梦魇，像诅咒。相南里死后，这个诅咒成为了一道美丽的伤疤，永远横贯在他的胸口。
“老师……老师。”洛阳喃喃着。
他揪住了自己胸口的衣襟，试图让过于强烈的痛觉平复。
电子生命是没有生理上的眼泪的。
……
……
东方青帝过来送饭时，看见的就是相南里正坐在一台丑机器人的跟前，戴着防毒面罩，手里拿着瓶金属喷漆。
螺丝钉1号银色表层刮掉后是黄铜色的。
东方青帝把保温盒饭放在了桌子上，开口：“过来吃饭。”
今天的晚饭是东方青帝亲手做的。
红酒炖牛肉配上焦糖烤苹果，主食是基地菜园子种的稻米。
车上没有调料和灶。一路上都没什么机会给相南里做饭。
吃得不好，相南里的肌肉重量都掉了百分之二！
相南里：“马上，我把这个漆喷完。”
东方青帝沉思片刻，选择一键读取小智的数据。
大约2秒后，东方青帝：“喷什么，防水层干还要好几天。直接跟它说黄铜色就是你换的新漆就行。”
这个提议性价比很高，相南里可耻的心动了。但是残存的道德感让他拒绝道：“这样敷衍1号不太好吧？”
“它的拟人模块是1.0版本。”
1.0版本，人联早期智械通用拟人模块。
特点是拥有人类的思维方式，但没什么情绪，主打一个服从。在智械军团内部，会被高级版本的智械被嘲笑为奴隶模块。
于是，相南里从善如流地丢下了手里的喷漆：“那听你的，小青~”
第112章 眼前与远方
电子生命会有梦境吗？
相南里停下，回头，看向他。
两人中间隔着一扇玻璃门，看起来是打开的。
但洛阳清楚，他永远不能通过这扇门，走进相南里。
相南里的心是一片深海，往里面注入再多的水，也掀不起骇浪。而他偏要自不量力。
他追逐着。
他期待着。
他痛苦着。
都说爱会制造分离，而虐待产生忠诚。
如果相南里是无冕的帝王，他应该是王座下第一个生死相随的扈从。
相南里的脸上出现了短暂的苦恼，大概是觉得这句话会伤害到他唯一的学生：“bug已经修复了，以后的测试我来就好。我给你换个实验室。”
言下之意，这里不需要洛阳，别动他的模型。
可有些话又不能不讲。相南里在乎自己的研究，胜过自己的生命。
洛阳感觉到了自己灵魂上的颤栗。
他张开口，想保持一份体面，可喉咙干涩地说不出话，最后只是吐出了两个字：“老师……”
他想说自己已经很努力了，他没有一刻松懈。每一个相关领域的新成就他都有了解，他每天全部的时间都花在了学习上。这当然很痛苦，但洛阳知道，一种更大的欲望支撑着他。
他想要被相南里认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