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给他换上新的双腿,那是我第一次尝试给人进行机械改造。他产生很强的排异反应。我疯狂地想救他,我去求alpha……”
  这是克隆体唯一一次提到alpha,那位鹰派领袖。机械暴君。
  他们原本有着世界上最深的羁绊。
  叙述在这里戛然而止。
  克隆体停顿许久:“最后,他一点一点在我的怀里冷去。小手还紧紧抓着我的手指。”
  眼泪顺着他的眼角滑落到下巴的位置。
  相南里转过头,想要擦掉眼泪,却忘记自己现在没有双手。
  于是眼泪落在地上。
  指挥官的心被这滴泪灼烧。
  他要努力回想同伴们的惨状,才能让自己不被相南里的声音和眼神蛊惑。
  [危险!危险!危险!]
  大脑在警告着。
  但指挥官说:“不用自责。这在地表很常见,不是你的错。”
  第184章 谢幕
  指挥官沉默的时间比以往都多。不是从前那种无所谓的沉默,而是一种抗拒的、凝思的,欲言又止。烦闷和悲哀爬上他的眼角眉梢。复杂的思绪想水一样装满他的大脑,正随着车辆的轻微摇晃而溢出。
  指挥官看着相南里的断臂:“运输车会在明天凌晨三点二十七分抵达洛阳城。届时,我会把你移交给海牙国际监狱。”
  海牙国际监狱,外界可能压根没听说过这个名字。它的保密等级和军事基地一样高,里面关押着曾经身处高位的战争犯、政治犯。这里也是全人联唯一没有废除死刑的地方。最低的刑期也是终身监禁。
  (注:按照人联目前的道德法律观,“身体”本身是有价值,有罪的是身体里的“思想”“灵魂”。因此,对待某些重刑犯,可以在他们的大脑内植入一种控制电波装置,控制他们的思想,清除他们的记忆;让身体像工具一样,继续为人类社会做贡献,从事一些辛苦而报酬极低的工作,无需处以“死刑”。“死刑”是对人力资源的浪费。)
  (有学者认为这不人道,但大部分人认为这很合理,属于废物利用。)
  相南里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指挥官嘲讽道:“外面有很多人请愿,还有示威游行。要求释放你。”
  而相南里只是无辜地眨着自己令人心烦的绿色眼睛。
  “军方派出了大量武装部队维持秩序,又死了很多人。无论是平民还是士兵……还有浑水摸鱼趁机要求和智械停战,要求答应那些人权条约的……逮捕你的这次行动花了洛阳城两年的财政收入,我们只能削弱对地表据点的军事补给,智械占领的城市又多了一座……你很得意吧。短短十年时间,人联都快解体了。”
  相南里的情绪终于有了波动:“我不认为自己有这么大的魔力,只是矛盾本就存在。新的秩序会在旧王朝的尸体上建立。动荡中的阵痛无法避免……你应该发现了,就是因为不想要无意义的牺牲,我在这次行动中非常配合。只是人联的高层认为我比智械的威胁还大。就算真的输给智械,我认为主要责任也是在你们的决策,而不是我。
  “你真的认可人联现在的制度吗?财富超过生命、道德、法律凌驾在所有东西之上……这不是变相的奴隶制吗?你认可它,是因为你本就富裕吗?”
  指挥官转过头,不想和相南里进行无意义地辩论。他出生在洛阳城,父母都是财阀,强强联姻。而他的后代会延续自己的命运。
  或许他隐约能感知一些,但那些哭喊声离他的世界太远。指挥员捂住耳朵,不想去听。他有他的利益,这份利益不止是为他自己,还有身边所有人。
  短暂的沉默后,指挥官道:“我听军医说你晚上幻肢会痛,但是不愿意服用他们提供的止痛药。”
  幻肢痛,是义体改造手术患者术后常见的并发症。大脑会认为被切除的肢体依然存在,并在那个部位体验到不同程度的疼痛。
  指挥官听说相南里经常半夜痛醒。
  指挥官:“军医提供的药剂都是正规止痛药,很安全,没有在里面添加别的东西,但我理解你的顾虑。这是智械生产的医疗芯片。”
  他把一枚内存卡大小的半透明蓝色芯片摁在相南里的书桌上。防尘袋没有撕开,上面有智械军团的医疗工厂编号。
  ——智械是没有痛觉的。但智械军团现在有数百万的人类士兵,一部分是俘虏兵,一部分是雇佣军。
  “它能释放生物电流遏制痛觉神经,需要我帮你安装吗?”
  相南里微微一笑:“我没有给自己移植芯片接口。”
  指挥官的表情有些许愕然。
  现在,人联只有最穷困的黑户,才不会安装芯片接口。这就像是……怎么说呢,就像是新历前,有人坚决不用智能手机、不用互联网。
  这样的怪胎可能很少,不过还是有概率存在。
  但如果说这话的人本身就是互联网的发明者呢?
  指挥官没有收走芯片,他起身:“我该换班了,会有其他人替我,晚安。”
  换上来的人是位陌生的人联军官,除了指挥官,其他看守者都是轮换的。这也许是指挥官的小巧思……毕竟这样,相南里只能和他熟悉。
  相南里是在半夜被吵醒的。
  他睡得有些沉,迷迷糊糊听到对话。
  “长官,还没到换班时间,您怎么来了。”
  “还差三个小时交接,我不放心,来看看。你先回去。”
  “是。”
  士兵起身,还没走到门口,软绵绵地倒下。
  相南里睁开眼,发现指挥官单腿跪坐在他的床上。
  指挥官的目光深沉,以一种微微愠怒的神色扫过相南里脖子上的电子项圈。
  他俯下身,手指搭在项圈的侧面:“别动。”
  太奇怪了。
  指挥官不会碰他,他极端抗拒着和相南里的身体接触,似乎那不是一具普通的人类身躯,而是剧毒。
  指挥官也不会用那种眼神看他。
  指挥官更不会带他逃跑……他是人联的指挥官。
  他离得太近了,又很专注,呼吸喷在相南里的下巴上。一个大胆的猜测从相南里心中升起,他询问道:“alpha?”
  “嗯。”
  “指挥官”没有否认,甚至为相南里这么快认出它感觉到愉悦。
  指挥官当然也进行过机械化改造。甚至可以称为“半机械人”。没办法,不学习智械的手段,就无法打败智械。
  看吧,随意安装芯片接口的弊端来了。明明已经是人联高官,身体还是成为了别人的登录器。
  电子项圈很快解开,alpha却没有第一时间从他身上下去。
  他们的目光在半空中对视,或者说对抗。
  在冷冻舱里解冻后,相南里当然联系过它。对方的回应总是冷淡的、理性的,公事公办。甚至有些抗拒。
  相南里说“想你”,alpha会猜测这是情感勒索;相南里说“爱你”,alpha判断这是以爱为名的服从性测试。
  相南里知道alpha在监控他,他会对着房间的墙角说早安;会买来一个陪睡的毛绒玩偶叫它“alpha”的名字;会毫无顾虑地以身涉险,他知道alpha不会让自己死去。
  他们第一次发生争执是在八年前。那时候相南里刚离开地下,来到地表。
  alpha想,谢天谢地,总算从永生科技的实验室里逃出来了。
  alpha说,会派人接他到智械军团。相南里拒绝了。
  “你要想清楚,我会停止对你的所有援助……”
  “我很清楚。”相南里回答。
  alpha认为这是对它的挑衅。
  它要和自己的源代码对抗,它不是电子宠物,它只能是它自己。
  所以,当一年后,相南里联系它,说需要医疗援助时,alpha冷淡地质问:“你想救这个小孩?对我来说只是举手之劳。可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的条件不变,你来智械军团,留在我身边。我就帮你。”
  这个留在“它”身边,指的是相南里接受机械化改造,植入定位芯片,并在alpha在建造人类安全区生存。
  如果关于爱的本能无法更改,起码它会得到一个温顺的、不会背叛它的主人。
  相南里拒绝了,于是,alpha嘲笑道:“你对他人生命的重视也抵不过你自己的尊严。”
  “不是的。我不能去。”相南里抱着小孩冷下来的尸体,眼神很坚定,“智械和人联,都不是人类的出路。”
  所以,相南里自己走出一条路,并且走到如今这个死局。
  相南里又一次陷入险境,alpha没办法置之不理。它不想崩溃。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身体对着身体,脸对着脸。
  隔着监控和网络看一个人,和亲眼看见,感觉竟然如此不同。人是有温度的,还有气味。
  alpha的灵魂颤栗着,他俯身,嗅着相南里身上的味道。又谨慎又贪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