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示录抖落沾上雪花的翅膀。它轻巧地落在星舰的一隅,像鸟停住在房檐。
  启航的日子就在最近几天。
  数不清的人连夜排着队,步入福音号。绵延的队伍看不见尽头,隔一段路,就会有人举着火把安排秩序。
  这是一次罕见的大撤离。
  默示录在地表流亡数百年,不是没见过大型据点撤退。但首先被带走的,必然是珍贵的食物、武器、资源,那些可以称之为“财产”的东西。
  人,尤其是普通人;要多少有多少。不够还能去人联那进口一些“克隆人”。克隆人生命短暂,丑陋但是听话。用完就死,尸体还能成为肥料。比自然人好用很多。
  只要有水和食物,以及一个勉强能休息的地方,稍微有点秩序,附近的流浪者就会自发聚集。
  所以,资源才是废土上最重要的东西。有权分配资源的人重要,人不重要。向来如此。
  一个大据点崩溃后,往往会分散成数十个小据点,大多数都逐渐消失在历史长河。然后又有新的据点建立,发展,消失,宛如四季轮回。只有人联屹立不倒。
  默示录怎么算,都觉得相南里做的这笔生意不够划算。
  洛阳肯定也是这么觉得的。
  alpha也知道,但他没有反对。
  基地的思想培训很成功,几乎看不到人闹事。大家都自觉遵守着秩序。还会给孕妇、老年人和残疾人提供适当帮助。
  或许比思想培训更成功的,是渗透到毛细血管的组织力。
  没有哭喊声,没有趁火打劫,没有偷奸耍滑和投机取巧。默示录看到的是一个个互相搀扶着,度过寒冬的普通人。
  默示录在恍惚间,突然想起传道书说过的话。
  “理论1,在资源充足的情况下;人会成为恶人,源于一个会奖励作恶的环境。所以,组织需要秩序和规范。我们不需要把所有人都培育成好人,只要让它们明白作恶必然会受到惩戒。”
  “理论2,功利社会在短时间内会因获利而受推崇,最后留下的全是毒瘤;神学能在精神上洗脑而巩固统治;暴政与恐惧的统治,迟早会被同样的暴力推翻;长期看,能让一个政权长久走下去的,必然是人性里更光明正义的东西……你觉得那会是什么呢?默示录。”
  *
  相南里放下手里的碗,他看了眼时间。晚上七点。
  这个时间出门正好,然后九点左右回来洗漱睡觉。再不出门,八点一到,小青又要掏出他三面墙的暗器了。
  不是不舒服,是太舒服了。小青很会伺候人。
  毕竟冬天这么冷,上班又这么累。人这种容易被激素控制的动物,天生就是喜欢追求舒服的。所以才更需要节制和控制。
  本来用意志力上班就很辛苦了,alpha还一直勾引他!
  相南里板着脸,严肃道:“李斯特发消息找我有事,我去他宿舍一趟。”
  有什么事不能在线上说吗?alpha很不悦,但面上没有任何表示,只是在相南里准备出门时给他系上围巾,手指若有似无地划过他的耳垂:“早点回来。”
  相南里关上门,忍不住摸了摸耳朵。
  李斯特宿舍离相南里现在住的地方不远。毕竟只是临时住所,是由一个集装箱改造来的,外观虽然简陋,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甚至拉了一条电线,供李斯特晚上看文献。
  相南里走进房间,里面有一个电热炉,倒是很温暖。李斯特的制服就挂在墙上。
  房间里只有一张书桌、一个睡袋、一套咖啡机(从地下挖出来的,竟然还能用)。书桌上是没处理完的工作和废纸。一个灯泡就足够照亮整个集装箱。噢,书桌下方还有一箱饮用水和营养膏。
  李斯特大概只有童年时期,住过这么烂的地方。李斯特物欲不强,很少主动购买什么东西,但永生科技分配给他的员工房都有四百平;更别提他的情人洛华还是一个有钱的躁郁症,躁狂发作的时候买给李斯特的东西那都是按车来拉。
  相南里不由得深刻反省起自己。
  基地的高层都只能居住在这么简陋的环境,而他却在alpha的勾引下日益骄奢淫逸,实在是太不应该了!现在是艰苦建设时期,相南里啊相南里,你怎么能独自享福呢?
  李斯特并不知道相南里内心的天人斗争。
  他把萃取好的咖啡液倒进碗里,兑入牛奶和糖。李斯特做什么事都很认真,包括咖啡。相南里一时间竟然不太好意思打扰他。
  “喝吗?”
  相南里摇头:“喝了晚上睡不着……你说有事找我,是什么事啊?”
  李斯特自己抿了口咖啡,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在沉思。
  相南里和小智嘀咕:[什么事非要线下说?还特地吩咐不要带其他人?难不成是李斯特不想离开人联?]
  临近出发,基地里很是有一批人,喏喏地找到海狸,说自己不想去东大陆。
  一部分人是觉得凭自己技能能在姑苏养家糊口,而且相南里还承诺会给一笔安置费,完全没必要离开熟悉的故土。
  一部分人则是觉得自己年纪大了、出行不便,又没有亲人活着,不想再让自己拖累集体。
  李斯特突然问:“你和洛阳是什么关系?”
  相南里:“咳、咳咳!”
  李斯特从没问过相南里是谁,又为什么会和历史人物重名。
  但他心思细腻敏锐,安德鲁都能猜到的事情,他自然也能猜到。更何况洛阳还神经兮兮地在他跟前说“我的老师回来了”。
  除了学术著作,相南里留在历史上的文献不多。大多都是和洛阳绑定出现的。
  比如“彼时尚且年轻的人联总统洛阳,从永生科技创始人相南里手中接过重任”之类的描述……“相南里”是洛阳执掌永生科技合法性的点缀。
  李斯特是信任相南里的,尽管两人私交不多。
  但如果相南里和洛阳关系更好呢?他们可是在一起20年,相南里进冷冻舱的时候48岁,他人生中最意气风发的时刻,都有洛阳的陪伴。
  这是多么深厚笃信的感情?洛阳在相南里面前伪装了一辈子。都说问迹不问心,二十年如一日的付出和爱……能兑换成多么沉重的砝码?
  连alpha都不会随意触碰。
  亦或者洛阳其实原本是这样的人?只是被权力和欲望扭曲了灵魂?
  相南里会因为他的三言两语,就改变自己的看法吗?
  这也是李斯特冷静下来后,迟疑许久的原因。
  他原本该早些告诉相南里的。
  相南里尴尬地挠头:“他是我学生。”
  学生、朋友、家人、事业伙伴、意志的延续……很复杂的身份。
  洛阳用20年的陪伴,把自己融进相南里人生中的每一段旅程。
  李斯特:“你看我现在这张脸。”
  他指了指自己。这张脸沟壑纵横,近乎融化的脸上看不见鼻梁,小孩看到都要做噩梦。李斯特原本是个还算俊朗的男人。
  “我跟别人说是上战场遇到了袭击。其实是我自己烧的。因为战场上,有人联士兵认出了我。他叫我李斯特,而不是李华。我怕我的存在会惹来一些麻烦。”
  相南里的眼神里流露出明显的错愕,很快又转为悲悯与凝思。
  李斯特:“我也是最近才想起来的。现在我要告诉你,我怕惹来的麻烦是洛阳。”
  李斯特很少一次性说这么多话。他看着相南里,近乎强迫、或者机械性地叙述着自己的经历。他从不觉得自己爱洛华,爱?那太可笑了,洛华同样是暴力的施加者,他又没有斯德哥尔摩。但他依然会为对方的死难过。
  他端着咖啡杯的手开始颤抖。错位的身份开始让李斯特感觉到恶心,联盟初露峥嵘的学者和总统的情人。洛华给了他一点体面,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一只手都能数出来。
  “或许他给过我一些经济上的帮助,但我的研究成果和他没有关系。”李斯特说,“没有他,也是一样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突然解释这一句,也许是青年时偶然听来的风言风语刺激过他,“boss对这个地表来的可真够好的,不会是私底下养的小情人吧?”“连永生科技的原始股都分出去了。啧啧,咱们总统夫人有这个待遇吗?”
  然后他又想,其实他苦难的源头就在眼前。
  洛阳说,你们长得很像。
  如果他们不那么像,是不是就没有后面这些故事了?
  啊不对,李斯特很快否认这个念头。和相南里没有关系,是洛阳太畜生……他只是控制不住这样的念头。偶尔,会这么想一下,而已。
  “我知道。我知道。”相南里起身,有些焦躁不安。
  他的《社交手册》没有写过如何处理现在的情况。
  李斯特明显陷入了创伤回忆,他的创伤被唤醒。相南里感觉到了他的疼痛,却不知道要如何缓解病情。
  他只能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比如在李斯特的咖啡杯见底时,为他递上一瓶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