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奇喊了两声,有两三个人一一出来了,纪融景一一喊出他们的名字,眼眸中终于流淌出真切的笑意。
  最后出来的是方姨,她手上沾着面粉:“茸茸来了!我就说今天怎么有喜鹊叫呢!”
  她赶忙走上前,揽着纪融景走到屋子里:“正巧,今日包饺子呢,给你调了一份白菜猪肉馅的,打算明天给你送上山呢。”
  “方姨,我想吃糍粑。”
  纪融景埋进方姨怀里,声音闷闷的。
  “方姨明天给你做!”她随便擦了擦手,轻轻拍了拍纪融景的后背,心疼说,“茸茸,别太累了,大不了咱们回老家,什么破婚事,让他们自己去处理。”
  纪融景摇头,头发蹭在方姨身上,抬起头后凌乱了不少,他收拾好情绪,问:“紫雪丹买来了吗?”
  方姨:“在你方越哥那,去找他玩吧!一会饺子就下锅了。”
  纪融景嗯了一声,去别的房间找方越了。
  方越知道他来的目的,指了指炕让他坐下,不知从哪拿出一方药盒,递到纪融景面前。
  “好,我……”
  他话还没说完,方越就出去了,还贴心地关上了门。
  “好吧……”
  纪融景的确不像说出有关宝玉的秘密。
  同时,见到岳家没落,还能留存下一些家仆,应该是……当年服用了灵液的缘故。
  如果真是,那灵液的效果没有他想象中可怕,原本以为会操控人失去心智。
  纪融景不再多想,小心翼翼地打开药盒,里面足有三枚紫雪丹,又取下携带的小玉瓶,拔开塞子,滴了一滴上去。
  信中没有写用量,一切都要靠自己判断。
  第一滴似乎没什么反应,他闻了闻药味,似乎更浓郁一些,其他没什么了。
  纪融景不大放心,又滴了两滴上去。
  这次的变化就很明显了,药丸外层变得松散、酥脆,拨开外层,里面是一颗更小的紫雪丹。
  成了!
  其他两颗用了同样的方法,最后,他拂去最外层的药壳,重新将药丸放回药盒,将金印和药盒都交给方姨。
  方姨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意思是全包在她身上。
  ——
  午饭过后,方姨旁若无人地离开这处民居,走向九宴台。
  九宴台是燕京最好的酒楼,也是坊市中最高的建筑,一眼就能看到,来往的人都衣着不凡,方姨刚走进去时,见到小二:“给我个包厢。”
  “今日的包厢已经预定完了,客人是有约还是……?”小二问。
  方姨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那就带我去见你们掌柜,我有东西要给他。”
  掌柜意外的和善,自从太子殿下发了话后,他一直等待拿着金印的人,如今见到方姨,确定将金印取到手中,总算松了一口气——太子金印,怎可轻易流落在外?
  但太子殿下性格如此,不是他们这些下人能置喙的。
  “敢问夫人,是希望我们做什么?”掌柜主动开口。
  “请帮我们联系慈济药局,我手上有一批岳氏的药。”这等要命的东西给出去,看样子,似乎不是什么赃物,方姨终于镇定下来,拿出过往谈生意的架势。
  掌柜问:“是以前的留存,还是……”
  “是新药。”方姨笑了笑,“好叫阁下知道,我们家公子尽得岳大夫真传。”
  掌柜脸色不变,收下了方姨递过来的药盒,见里面不止一枚,倒是放了心——好歹能做个药效对比。
  见方姨离开后,他低声吩咐心腹:“尾巴清理干净了吗?”
  “掌柜放心,苍蝇都死了。”
  这些日子,九宴台被不少人盯着,烦人得很,如今尘埃落定,那些杂碎就不必留着了。
  “行,备车,我去见太子殿下。”掌柜的拿着药瓶,不住地摸索。
  岳氏……真的后继有人?
  第13章
  太子殿下贺瑄已经及冠,可以入朝听政、培养自己的班底,为了出入方便,早早在宫外开了府,偶尔会应陛下召唤回宫内小住。
  如今殿下遇刺,为了不让陛下担心,他暂时在宫外修养,掌柜让人通报之后,只盏茶功夫,就见到了端坐在书案前的贺瑄。
  太子殿下已然成年,眉目清朗,举手投足有君子之风。
  掌柜恭敬地呈上药瓶,将今天发生的事说得明明白白,就连方姨的来历都调查出来了:“……她是岳氏仆人,但近年来,只负责收购药材、炮制然后售卖,并无制药之能。依老夫之见,这批药的来历值得商榷。”
  倘若是以前留下的遗产,这么多年也该失去效用了;若真如对方所言,这些药是岳夫人的传承所制……那人的医术难道能达到岳圣手的高度?
  根据他们的判断,那个所谓的传承应该在岳圣手的孩子身上,可他才多大,就算从幼时就开始学医,也不过短短十几年,可曾真正把过脉?
  总之,掌柜对方姨的话充满怀疑,若是这批药能用,可以做个顺水人情送去慈济药局,权当是感念当年岳圣手的恩德,而其他奖励,则是让殿下做主。
  “不必检查了,送去邬指挥使府上,孤会让姨母开场小宴。”
  不出所料,贺瑄一口应下,连药盒都未曾打开检查。
  掌柜欲言又止,想劝说什么,可殿下的性格就是如此,在先皇后和太傅的影响下,养成如今正直端方的模样。前两日的刺杀,也是根据他的性格量身定做……殿下自然,不负众望地踏入陷阱。
  不是说这样的性格不好,朝中士大夫更希望迎来一个贤明的君主,而他们在殿下手下做事的,也不必担心鸟尽弓藏。可有时,缺点也不少。
  “殿下,何不再检查一番?假若有什么问题,以此攻讦……”
  掌柜劝说了两句。今时不同比日,以往不用担心太子殿下的位置,唯一同母弟弟如今十岁,素有足疾,并不构成威胁。
  可世事易变,曾经对先皇后满口怀念的陛下已经有了新宠,还有一个幼子,和已经成年的太子殿下比较,自然是居住在宫里、刚刚满月的幼子更讨人喜欢。
  如今的刺杀案,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压了下去,陛下没有任何反应。
  “孤见过他。”贺瑄道,手中把玩着一只粗陋的药瓶,正是遇刺当夜,从纪融景那里拿过来的。
  他的目光有一瞬间的飘远,像是回到了那天晚上,瑟瑟发抖、犹如小兽的少年,细嫩的颈脖就在他的手边,轻轻一碰就会折断:“你清楚,孤回来后外伤差不多快要痊愈……但在见到他的时候,孤失血过多,只有拿刀的力气。”
  见此,掌柜不再多言。
  “再有一件事,我记得前些日子柳相公醉后,说自己家人新收了一个铺子,说要给他女儿当嫁妆?”贺瑄轻描淡写道。
  掌柜细细一想:“确有此事,当时正在九宴台。”
  那铺子地段并不稀奇,稀奇的是它的招牌——岳氏。
  于医药一道,岳氏如雷贯耳,若不是岳家先祖在前朝御医院当值过,本朝御医院哪还有其他人的位置?
  “别人的东西,何时变成他家的了?让他长长记性。”贺瑄道。
  等人走后,贺瑄抽出一份压在底下的文书,其上记载比刚才掌柜的汇报还要完全,将纪融景入京后的一举一动全都记录在册。
  他的眉眼下垂,敛起唇边的笑意,看起来有些阴沉,指尖划过那些字。
  说起来,他和这位岳氏传人,还有一些缘分呢。
  ——
  妙法阁的日子极为平静,连日念经抄经下来,纪融景只觉得心境平和。
  大约过了三四日,早课结束,卓鸿走到纪融景身边,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
  “融景。”他喊了一声。
  “什么事?”纪融景应了一声,抄写完最后一个字后放下笔,将纸张晾在桌子上风干。
  “我母亲来了,她说想见见你。”
  刺啦——
  纪融景一个手抖,抄好的经文被撕开一处不大不小的口子,他茫然地转过头,看向卓鸿,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啊?”
  卓鸿倒是有些心疼那经文,道:“好可惜,我替你重写一份吧。”
  “没事没事,这不是重点。”纪融景放下纸张,追问道,“你说谁想见我?”
  卓鸿道:“我母亲。”
  纪融景:“……怎么忽然想见我的?”
  卓鸿回答:“我给他们写信了,里面……”
  “好了好了,我们回去再说。”
  纪融景打断他后面的话,毕竟他们还在经堂,附近有不少人,不是讨论信件内容的好地方。
  他拽着卓鸿的袖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
  而自从上次的争执后,卓流歌沉默了许久,平常见到纪融景和卓鸿就和看空气一样,他身后的几个跟班,自然也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整个妙法阁隐隐分成了三派,一方是卓流歌、一方是纪融景,最后的则是两边都不沾的其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