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情社区 > 综合其他 > 砚上心牢 > 第57章
  赵瑢暗自里扯着年舒,让他救救自己,可那人只顾陪着自己的小侄儿说话,他心中气恼,但面上仍旧平易近人,温文尔雅,赢得众人一片赞誉。
  “你真不去帮帮王爷?”
  “不去,是他自己个儿要树立好形象,以得众人投效,我去了岂不是坏事。”
  好容易在流水边歇下,赵瑢捡了年舒身旁位置随意坐了,携了杯清酒与周铮喝着。众人见他豁达可亲,更加自在起来,觥筹之际,竟以鼓击之,琴音又起,遂歌舞起来。
  周铮见之笑道:“王爷莫见怪,他们也是率性而为。”
  赵瑢不以为意道:“随乐而舞,天性使然,有何怪罪之处?”
  周铮连连点头:“王爷真乃性情中人。”
  赵瑢指着那弹琴之人道:“他是谁?方才就见他一人在那处抚琴,不喜与人交谈。”
  周铮道:“此人名叫宗丰恺,字久道,云州方安县人,是今年山南道乡试第一名。”
  赵瑢眼前一亮,与年舒互视,周铮接着道:“此子早年丧父,由母亲抚养长大。七岁时,送到我学堂来,自此启蒙直到现在。我见他天资聪颖,读书又肯吃苦,想着我那学堂必是委屈了他,想送他去更大的学院,谁料他竟不肯。原以为他是怕家境贫寒付不出学资,谁知他竟对我说,老师年迈,恐无人照顾,定要留下来。可见是个知恩图报的实心孩子。”
  “最是难得是,这孩子不仅在著文上条理清晰,见事深刻,他还精通算学。说来这一点,我倒是不知他从何处学的,只知成百上千的算数顷刻可解,难不倒他。”
  赵瑢沉吟不语,沈年舒道:“若是年下他上京赴试,可来晋阳侯府找我。”
  说着他吩咐宋理前去取手信,周峥大喜招来宗丰恺细细交待,那人倒未见激动,从容与年舒道谢。
  赵瑢在一旁暗自点头,对这人十分赞赏。
  宴过三巡,赵瑢先离开了,年舒送了他出去,回来又与众人喝酒商议撰文之事,大家欣然接受。
  众人饮酒作诗,畅论时事,山水间肆意而乐,痛快非常。
  星河漫天,宴才散尽。
  年舒安排仆从将客人一一送回房休息,自己则坐回院子里散酒气。君澜拾了些果子放在水晶盘里,端来递给他。
  年舒拍拍他身侧的位置,示意他坐下来,君澜也不推辞,挨着他坐下。
  流水里还浮着几盏绿蚁酒,君澜顺手拿过一杯,昂着脖子一口饮下,年舒眯着眼瞧他,带着三分薄醉看他,“你学会喝酒了?”
  君澜握着酒杯,望着流水自假山流下,“从前刻砚乏累了,喝一口能提提神,后来长夜不能入眠,也喜欢自饮几杯助眠。”
  年舒感慨他很会排解,“下次我睡不着时也试试。”
  君澜笑道:“你一向心宽豁达,还有不能入眠之时?”
  “是人就会有烦恼,”年舒抬头看着漆黑的天空闪烁着莹亮的星辰,“我也同样有做不到的事。”
  “澜儿,你问我的问题,我答了。我问你的问题,你还没有给我答案。”
  君澜知道他在问他愿不愿意跟他走,可离开云州他又能去哪里,跟他去到京城?那是他从未想过要踏足的地方,他已经习惯这里的生活,这里的人,到了那里,他又要带起面具,去迎合新的人。
  “沈年舒,除了作砚,我什么都不会。跟你去天京,我什么也帮不了你。”
  他虽不懂朝事,但也知年舒与淮王关系密切,他们必是要谋大事。若这个时候他跟他去了,会不会成为他的累赘?
  “我从不需要你帮我什么,我只想带你离开这里。难道你不想出去看看外面的天地,你想一辈子困在这里做个普普通通的砚工?你看这漫天的星辰,你可知云州以外的山河是多么壮丽,你可知天京城外的汴河上有多少船只往来?你可知那繁华处有多少机会可以成为人上人?”
  想起方才那群仕子的快意纵情,君澜是羡慕的,可是正因见识了别人的才华,他才知自己的粗鄙与浅薄,明白沈虞夺走他的是什么,不予功名路,他只能同他父亲一般,成为最低等的手艺人。
  “君澜,我筹谋许久所等的就是这个机会。跟我走,离开沈家,去过新的生活。”
  平静的心在他话语中泛起微澜,君澜不曾想过他这样的出身还能过出不一样的人生,他以为会在尘粉纷飞的砚场里结束自己短暂的一生。不想,他还可以选择,沈年舒尽心设法为他铺出了另一条路。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样好?”
  我与你无亲无故,难道真的只是为了母亲?
  他问的很轻很软,听在年舒耳中,他的心跳几乎快停了。说不清有什么模糊的念头自心底隐隐而生,他拼命想弄清那是什么,奈何,酒意袭来,他却怎么也抓那一瞬的悸动。
  君澜没有等到他回答,回头,却见年舒闭了眼,靠在他肩头睡着了。
  第45章 算计(一)
  淮王离开云州的消息,年舒第一时间告知了沈虞。当然,他顺带禀明君澜制的砚台得了皇后娘娘青睐,是以他再压制他的才华已无可能。
  “父亲,此次回京我想带上君澜,让他出去见识,对今后制砚也有助益。”
  沈虞面上淡淡:“也罢,他终归是我沈家子弟,出去看看也好。”
  年舒诧异他妥协如此之快,顿了顿道:“当然,他必不会忘记沈家对他的栽培。”
  沈虞不想再谈此人,转而道:“眼下温泉别院的诗茶会在城中传得绘声绘色,都说这场宴会复魏晋风,展名仕流,你是费了心思的。”
  茶宴上那些学子们作的诗词如今已流传了出去,尤其是宗丰恺那首《见望遂山》在文人中口口相传,引得他名声大躁。
  “科举在即,此宴也是为我云州学子造声势。我朝学风一直以江南流派为首,东南沿海一带向来势弱,要不是圣上允许办私学,广施文章教化之惠,何能有今日局面。”
  沈虞颔首,“你今日功成名就,能以己之力为家乡尽微薄之力,很是不错。对了,淮王已回京,我们又何时启程,莫要耽搁了你的婚期。“
  年舒笑道:“父亲放心,婚期定在八月,回程时间尚算充裕。何况,京中婚仪筹备已妥,再有舅父的人看顾,想来不会出甚差错。父亲母亲只管等着饮新妇的茶。”
  沈虞闻言高兴,年舒又道:“说来也是儿子的错,前些日子忙着诗茶会,归来许久却没有陪父亲母亲好好说话。”
  “你忙正事,我和你母亲不会放在心上。”
  “父亲,大哥的伤势已好了许多,不若选了好日子,我们请了二叔三叔来,咱们一家子聚聚,我也许久未曾见过他们,和弟弟妹妹们好好说话了。”
  “这个主意极好,刚好顾家那小子还在云州城,想与我家做石料生意,与我盘旋了大半月也不肯离去,正好一并请了来,我也同他谈谈这笔生意。”
  “母亲与二娘年纪大了,平日里也忙,嫂嫂又怀着身孕,不若这回就让柔妹妹帮着操办吧,一则她持重细心,必会办得妥帖;二则若是日后我与她成了亲,也不常归家,这回宴席也算是答谢了亲眷。”
  沈虞闻他语意诚恳,对他维护君澜的不满散了些,“让她去办吧,若有不懂之处问他姑母就是。”
  父子二人又说了些生意上的事,年舒本想提起年曦,但几次被沈虞岔了话题,他也就作罢了。
  从沈虞处出来,他吩咐宋理盯好学子们献画著文一事,遂去柔娘的院子与她说筹办宴会的事。
  柔娘依旧请了沈娴来作针线活,年舒瞧见了眉头微皱,但也未说什么。
  沈娴已放下活计,向年舒见礼告辞,转头对柔娘道:“姐姐,我改日再来。”
  柔娘道好,又命人包了些海味与家常点心给她带回去。
  待她走后,年舒道:“妹妹与娴娘很是要好。”
  柔娘叹道:“她不过是个被休弃的可怜人罢了。”想着这段日子两人极少见面,不由又道:“表哥近来总不见人,今日前来可是有事?”
  年舒知她着恼,也不点破,只道:“这些时日在外院忙着。如今事毕,自然是要来看看你。”
  柔娘听他变相解释了忙碌的原因,心中一软,“前儿姑母送来些‘君山银针’,想着你爱吃这茶,专给你留了,我这就让青洛给你沏来。”
  年舒摆手道:“不忙,我来是有一事想与你商量。”
  柔娘道:“表哥请讲。”
  年舒道:“我考取功名,从东南偏隅的商贾平民到如今的翰林学士,全仰仗父母栽培,亲朋扶持,现在归家了,想设宴款待他们,以表感激之情。只是母亲与嫂嫂眼下身体不适,我又不想白氏插手,是以。。”
  柔娘道:“表哥想我来办?”
  年舒道:“是,你是母亲侄女,又将与我成亲,你来办想必也不会有什么闲言碎语。”
  柔娘道:“我明白了。表哥交给我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