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情社区 > 综合其他 > 砚上心牢 > 第95章
  他脸上满是显而易见的讥诮与不屑,年舒不解道:“这有何稀奇,祭祀奉上的事本由他筹备,事先挑选砚台本是应该。“
  “他一个金尊玉贵的王爷何必亲自过问这些下等工事,”沈虞微微吊着眼,轻蔑笑道,“近来听闻选砚的管事说,王爷身边有一位十分貌美公子,极是精通砚墨之事,凡事选送的砚台必要经他手才能送至王爷跟前。”
  “舒儿可知眼下这位砚墨行当里炙手可热,争相巴结的公子姓甚名谁?”
  已猜到他想说的话,昨夜的酒意顷刻间翻涌上来,忍住腹中不适,年舒轻轻放下筷箸,抬眼望向沈虞,“父亲想告诉我,这位以色邀宠,攀附权贵的公子是君澜,”唇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意,“这便是您一早等在这里想对儿子说的话?”
  长久以来,他对君澜的心思从未瞒过沈虞,而他也将此事视为威胁自己的把柄,可如今他与君澜情已逝,当然不会再受此要挟,“父亲又想做什么?利用他助您奉砚?君澜与沈家早无来往,无论你此刻在想什么,儿子劝你打住,莫要误了奉砚之事。”
  自皇后薨逝,奉上制砚已停滞许久,砚墨行业不比从前繁盛。没有皇家青睐,沈家亦不过是寻常富户,加之顾氏工艺更为精湛,所制砚台的形制风雅脱俗颇受文人喜爱,顾家近年来已隐有越过沈家的势头。
  此次皇帝重行奉砚,沈虞自是卯足劲儿想在天家面前展示一番,压下顾氏重振行业声威,是以他极是重视此事。此时,他看年舒提起君澜并无异样,反倒诧异,但话又说到此处,不得不继续试探道:“我去,他必不会理。但你不同,你若去请他相助,他看在昔年情分上未必不肯。”
  “情分?沈家与他有什么情分?沈家欠他良多,我自无颜开口,父亲若想就自己去吧!”说着,年舒已起身走向沈虞,“父亲今日的来意,我已明白。家中如今并不靠经营砚墨维持,矿产石材生意才是根本。我们虽不依靠制砚售买,但若有皇家名声加持,也算是有些益处。奉砚的事父亲放心,我自会从中周旋,定能保住你砚墨官的位子。”
  沈虞辩解道:“我倒不在意自己这些虚衔,不过是为了你的官声和沈家罢了,若是能与崔家结了亲,我也算了却一桩心事。而且,宋君澜此人并非你所想那般简单,我同你母亲始终觉得他不会放过沈家。”
  年舒嘲道:“既作孽,自要受,不过因果报应罢了。”
  “你。。”本想对他教训一番,但念及这些年来他父子二人已然无甚感情,何况他已放下执念,要与崔氏成婚,自己又何必多说惹他不快,于是沈虞苦笑道:“说来是我对不住他父母,可当初留在沈家,他也并非全无好处。只说他利用制砚采石之便,为自己积蓄不少石商资源,后又私挪石料买卖,积攒不少财富,你可知他在云州之外已有不少砚场。”
  年舒心中微动,君澜的确没有告诉过他这些事,不过他能离开沈家数年,安稳立身,必是有些积蓄。至于当初他与年尧在矿上所作之事,他既知晓也为他遮掩,说到底,君澜在沈家所取终究抵不上所失,他又何必在意。
  见他还是无甚特别之处,沈虞才放下心叮嘱道:“总之,你成婚后好好对待崔小姐,莫要再惦念他。”
  “父亲,”年舒不耐烦地打断他,“说来大哥病了,这回奉砚进京的是谁?”
  “是你侄儿焉知。他们此刻已从云州出发,月末可至天京。”沈虞说起他这个孙儿脸上露出笑容,“那孩子十分聪慧懂事,去年你母亲已让他学着帮他父亲打理砚场的事了。”
  年舒虽未见过他这侄儿,但母亲的来信中却常常夸赞,说他不仅制砚手艺极佳,隐有越过兄长之势,且对庶务亦通,又十分善于学习,理家与经营上手很快,大房有他在,定不会没落。
  “焉知年岁还小,奉上之事父亲还是多派些人手跟着照料为好。”
  “他今年已近八岁,也该学着料理些家事,沈家日后只有他了,”年尧残废多年已是指望不上,年曦近年的身子也越发不济,好在还有这孩子,“此回年浩随行其中,亦会帮衬着他。”
  “秦叔还是留在家中?”
  “矿上不可松懈,只有他在,我才放心。”沈虞还想再说什么,不料宋理前来有事禀告,年舒见他神色颇急,于是道:“父亲所说之事我定记在心上,还请您等候消息。“
  沈虞已知他与宋理有事要谈,亦不打扰,自行去了。
  宋理见沈虞离去,方才道:“宫里刚有旨意,圣上罢了殿下所有差事,送宗理寺圈禁思过。”
  年舒沉吟半晌才道:“陈氏可有动静?”
  宋理摇头道:“圣上单独召见了大将军,眼下未曾传出什么消息。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宋理苦笑:“只是陈夫人气急败坏吵嚷着要王妃与王爷和离,此刻已闹上王府去了,要接王妃家去。”
  年舒皱眉道:“此事不可!你速去户部帮我告假,我去王府瞧瞧!”
  宋理道:“怕是不妥,大人以何理由而去?”
  年舒道:“只道是昨夜王爷酒醒,托我去替王妃告罪吧。”
  宋理亦知眼下劝住王妃最为要紧,其余也就不计较了,只得吩咐人备车,自己则匆匆赶去官署。
  “慢着!”年舒叫住他。
  “大人,还有何吩咐?”
  “此时此境,先生不如说我病了,索性多告假几日也好。”
  宋理会心笑道:“老夫明白。”
  第79章 崔窕
  年舒下了马车,淮王府侍卫成风已快步迎上,如蒙大赦:“大人真是如同及时雨。您要是再不来,陈夫人真要拆了咱们王府!”
  年舒见他懊丧模样,不由奇道:“与夫人好好说话便是,怎得怕成这样?”
  成风想起那女子进门见东西就砸,见人就啐的模样,浑身汗毛又倒树起来,“大人见过便知。咱们这位骠骑大将军的喜好十分别致。”
  年舒笑道:“休得胡言!内宅不便进,我去宁远堂相候,还请你通传一声。”
  成风即刻而去,不出半柱香时间,年舒已听得一妇人声音远远传来,“什么沈大人,王大人,能和你们腌臜王爷混在一处的,必不是什么好东西,他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来阻本夫人带走自家女儿!”
  说话间,一位身着正红地银丝绣芍药花纹宽袖外衣配玄色长裙的妇人拉扯着她身侧的女子已入堂中,成风则躬身随侍在旁,告罪讨饶。
  那妇人年约四十上下,鹅脸圆腮,弯眉如月,面上虽染几许岁月风霜,但一双灵动的凤眼仍可见当年定是风采斐然。年舒正待起身相迎,那一团红色的身影冲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一番之后,方道:“果然是个白面书生,自来你们这种人最是巧言善变,诡计多端,本夫人倒是想听听你想如何诓骗我女儿留在这火坑!”
  年舒有些好笑,正欲答话,不料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
  “母亲,不得无礼!”
  陈夫人身侧那位年轻女子及时制止了她快戳到年舒脸上的手指,“沈大人,母亲只是一时气急,并无他意,还请大人不要放在心上。”
  见她身着牡丹翟衣,头戴金凤步摇,年舒已知她是淮王妃,立刻躬身行礼道:“下官沈年舒见过王妃,见过陈夫人。”
  陈氏冷哼,淮王妃虚扶他一把,“大人不必多礼。”
  年舒含笑谢过,方才微微抬头对她道:“王妃如何知道下官姓沈?”
  淮王妃柔声道:“那日婚宴上,王爷与大人您交谈最多,是以妾身后来有留心打探。”
  私探丈夫身边事,于妇人而言并不光彩,但此刻她却坦然相告,年舒已知她并非寻常拈酸吃醋的妇人,应是懂得如何权衡利弊。他暗自点头才道:“昨夜之事,王爷酒醒后已是十分悔恨,只是当时骁龙卫锁拿,来不及回府向王妃您赔罪,才特意嘱托我今日前来替他告罪,万望王妃念着夫妻之情留在府中。来日王爷回府,定会。。”
  “呸!”年舒话还未说完,陈氏已骂道,“什么夫妻之情,不过成婚几日罢了,这风流混账眼下见罪于圣上,还不知是什么下场,如何能让我女儿留在这儿让人平白笑话!他既作出这般丑事,可见未曾将我陈氏放在眼中,既如此,”她横吊着眼,怒喝道,“我们也不做强求,这就将她带回去。陈家女,不愁没人要!”
  说着她又要拉着淮王妃离去,叫嚷着行李家私一概不要,只管以后再来清算。
  年舒忙赔礼制止,成风也不停作揖赔罪,堂中丫鬟仆妇亦劝亦阻,真是好一顿闹腾。
  “母亲!”淮王妃好容易挣脱陈氏的手轻喝道,“女儿绝不会同你离去,更不会与王爷和离!母亲不必再劝,您还是家去吧,何苦闹得府中不安生,传出去了也是徒添笑话,您还嫌女儿被人非议得不够吗?偏要再添一把火候!”
  陈氏怒目而视,似是不信,“繇儿,赵瑢那小子给你吃了什么药,把你迷得三不五道!你从没有逆过我与你父亲的意,如今却为一个成婚三五日便把你丢在脑后,醉酒抢妓的浪荡子舍弃我们,你何曾想过我与你父亲?如今不止你被笑话,你父亲在朝堂上也抬不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