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谢琼还打算忍一下,可看到段小六捂着肚子一脸痛苦的模样,他便再也忍不下去,恰好手里有个木盆,他便直接举起来,用尽全力砸在了郑垸山的脑袋上。
郑垸山同样没想到谢琼会突然下手,也没设防,木盆厚重,结结实实的砸下来,直接把他的脑袋给砸出了个窟窿,当场溅了血。
场面一下子变得血腥起来,这群平均年龄十二三岁的少年鲜少遇到过这样的情况,顿时惊叫连连。
师兄们闻声而来,见此情景怒不可遏。“怎么回事!”
“师兄,谢琼无故发疯,把我的头给砸破了!”
“没错,师兄,是谢琼先挑事的!”
“…”
郑垸山恶人先告状,平时与他交好的其他人也跟着附和。
带教师兄对谢琼印象本就不好,干脆也没给他解释的机会,只听郑垸山的一面之辞,便把过错全归在了谢琼一个人身上。
寻衅滋事,打架内斗,这在剑鼎阁是大忌讳,带教师兄把谢琼拖过去狠狠抽了二十鞭子,训了半个时辰,最后罚他在院子里跪着思过。
山巅上温度本就低,夜里起了风,就更是冷的吓人。
苍穹万里,暗淡无光。
谢琼仰头望着头顶的夜幕,怅然的想,原来无论到了哪里都是一样的,没有依仗,卑微弱小,温情与公道便是奢望,江湖名门与市井浊地也并无不同。
可身量不是想长就能长,力量也并非一朝一夕就能练成,读书识字更非一日之功,谁都没有办法一夜成长,继续在这里待下去,无非也是再受两个月的折磨。
谢琼来剑鼎阁的初衷,仅仅也只是为了找个安稳的容身之所而已,如今境遇与初衷背道而驰,也着实是没必要非留在这里受这份罪。
谢琼不是个爱拖沓纠结的人,既然做了决定,他便会立刻行动。
后半夜,院中灯盏全灭,四下寂静无声。
谢琼起身揉了揉跪麻的双腿,回屋换上自己上山前穿的衣服,临走前,把仅有的半两银子塞到了段小六的枕头下。
避开巡夜的弟子溜出山门,摸黑顺山路而下,谢琼走的很快,没有丝毫留恋。
只是到了某个分叉路口时,脑海里忽然就出现了一道纯白色的身影。
送他回剑鼎阁主峰之后,那人便再也没有出现过,也许到今天已经把他给忘了也说不定。
可谢琼觉得,自己毕竟受过别人恩惠,承了别人的情才留下的,到头来却不告而别,这总归是说不过去的。
于是在分叉路口踌躇片刻之后,谢琼还是拐了弯。
阔别月余,小院里那棵海棠树上的叶子已经掉光,只剩下秃秃的树枝了。
屋子里原本是黑着的,可谢琼走到篱笆小门前,往里探了探脑袋,灯便点了起来。
谢琼像第一次见时那样,不进屋,只在门口蹲着。
屋里的人衣衫齐整,发髻平顺,丝毫没有睡梦中被吵醒的凌乱。
才灭掉不久的炉火又被点了起来,楚云岘在旁边坐下,也不问话,只等他自己开口。
说实话,来之前谢琼想走的心是很坚定的,可是见到他的那一刻,也不知道怎么的,离开的念头几乎是瞬间又打消了。
楚云岘皮肤白,又很干净,脸上连颗痣都没有,谢琼忽然很想知道他到底年岁几何,并且想问便直接问了。
“你几岁了?”
对于他这样突兀有很冒失的问题,楚云岘也没表现出什么不悦,甚至耐心答了:“十七。”
十七。
不知为何,听到这个数字,谢琼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竟是:还好,差的不多。
本就是莫名其妙冒出来的问题,得到了答案,谢琼一时间也再没了别想问,便没再说话。
楚云岘等了会儿,见他仍是不吭声,才主动问:“ 训练如何?”
谢琼没有回答。
楚云岘看着他,又问:“不开心?”
谢琼还是没回答,只是抬头,迎上了对方看过来的目光。
楚云岘的睫毛很长,因着灯光在眼下映出了一小片阴影,让他原本淡淡的目光看上去都柔和了很多。
谢琼就那么看着他,心里忽然就盛出了一丝很罕见的情绪:
委屈。
其实谢琼对这种情绪是很陌生的,毕竟他从来都是独自一个人,没有依靠,都没有资格委屈。
而他不说话,只委屈着一张小脸儿,巴巴的看着人,很快就把楚云岘看的些许有些无奈。
楚云岘轻轻叹了口气,对他说:“过来。”
谢琼便走过去,靠着他坐下了。
楚云岘睡前应当是沐浴过,身上还有皂荚的清香,很淡很淡,很好闻,谢琼觉得很安心。
便是这份安心,让他生出了些贪婪。
炉中的炭即将燃尽,谢琼打算添一些,去铲炭的时候,脑海里闪过什么,他便故意将袖口蹭开,露出了一截手臂。
此前被罚抽鞭子的时候,为了不被抽到脸,他一直用这只手臂挡,此刻上面布满了被抽打出来的伤痕。
楚云岘注意到了,立刻把他的手臂捉过去,查看过后问他:“怎么回事?”
谢琼不答,并试图把手臂抽回来,在拉扯的时候,他又发出疼痛的“嘶”声。
如此一来,楚云岘盯着他看了片刻,抬手直接扯掉了他的上衣。
师兄们不待见,打骂渐渐成习惯,下手也越来越重,此刻谢琼的胸膛以及后背除了被鞭子抽出来的伤,还有很多巴掌印和脚印,肩膀磨破皮的地方也还渗着血…
本就瘦小的身躯伤痕遍布,青一块紫一块,血淋淋的惨不忍睹。
楚云岘掰着他的身子看了半天,眉心蹙起:“谁打的?”
谢琼不吭声。
楚云岘再问,他就说:“我学的慢。”
楚云岘示意他继续说,谢琼便又说:“ 我力气小,跑的不如别人快,不识字,也不会写,背不好剑谱。”
他这么一说,楚云岘眼眸沉了沉,似乎就明白过来怎么回事了,脸色开始变得不好看。
谢琼观察着他神色,又补充了一句:“我很笨,不配做剑鼎阁的弟子。”
如此,楚云岘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彻底沉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琼:没啥力气,但有手段。[得意]
第4章
次日清晨,天蒙蒙亮。
弟子院中混乱嘈杂,鸡飞狗跳。
话说昨晚带教师兄罚谢琼跪着思过,原本也没打算让他跪整夜的,可转头去忙了些别的事,就把他给忘了。
早上才想起这事儿,匆匆忙忙赶过来,发现原本应该跪在院子里的人没了踪影,四下也找寻不见,便慌了神。
来参加弟子选拔的这群少年,即便是最后没有收作弟子,也必须全须全尾的给人家退回去,带教的这批弟子领受管训的任务,也有看顾之则,若是把人给看丢了,便是重大过错。
近日连续遭受苛待,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谢琼必然是偷偷跑了,带教的弟子们正急的团团转。
因此谢琼一经出现在院门口,所有人松了口气的同时,怒火也瞬间升腾。
“谢琼!你去哪了!”
“让你跪着思过,你却擅自离开,还有没有规矩!”
“这般冥顽不灵,还真是不打不长记性!”
几个弟子斥骂着要去抓人,然而刚走几步,忽然看到他身后跟着的人,脚步又猛的顿住。
楚云岘独居天阙山侧峰,平日很少来这边,况且他为人寡言,性子冷淡,师兄弟们平时同他说话的机会都很少,更不说有什么交情可言,谁都知道,他是剑鼎阁里最难相与,也是最不好惹的。
偏偏他作为老阁主的亲传弟子,在阁中地位仅次于阁主以及几位师兄师姐,即便平时不参与阁中事务,但想要管教这些普通弟子,那也是名正言顺的。
此刻他随谢琼一道出现在这里,又是那般脸色,明眼人都知道要发生什么,众人心虚,反应快的弟子立即小声支使旁边的人:“快去请林奚师姐!”
林奚来的很快,目光扫过正六神无主的弟子们,走到楚云岘身边,问道:“阿岘,发生什么事了?”
楚云岘看了眼谢琼,道:“ 我听闻师弟们要罚他跪一夜,便是来问问,是犯了什么错?”
林奚闻言下意识皱了下眉,目光在谢琼身上停留片刻,回头喊了声:“许士明!”
说起来,老阁主和师兄们不在,阁中事务又繁多,林奚兼顾不暇,便把新弟子日常训练的事宜全权交给了这位许士明。
许士明原本只是个中级弟子,虚荣有余城府不足,这么高的职权承接不住,便有些飘飘然的肆意妄为了,此刻被叫出来解释,话说的冠冕堂皇。
段小六实在听不下去,不等他说完便没忍住站出来打断:“昨日明明是郑垸山先挑事的,他自己的衣服不想自己动手,非要逼着谢琼给他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