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景之中的一切以惊人的速度龟裂、瓦解,碎片被卷入无形的精神风暴,疯狂撕扯着他的每一根神经。
  “不……不可能……”零三七惊恐万分,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几乎无法在狭窄的栈道上保持平衡。
  他试图凝聚溃散的精神力,却如同独身拦住决堤的洪流,蚍蜉撼树。
  怎么会?
  他的精神图景虽然等级算不上顶尖,但一直很稳定——除了在暗夜蔷薇被强制“调教”时,被注射过一些液体……但他都用缓释剂处理过!
  难道——难道那些液体不是“迷梦”,或者不仅仅是“迷梦”?
  不对,不对……在此之前,还有……一场手术!
  “零三七”利用精神力向内一寸寸探索,临近脑干的边缘,他看见了,一枚小巧的微型装置。
  “哈!”
  嘲弄的笑声从喉腔中挤出,到达极点的痛苦和巨大的恐惧淹没了他,情绪彻底崩坏,泪水翻涌而上。
  精神崩坏带来方向感的丧失和身体失控,让“零三七”无法再维持自身的稳定。
  天地、山海倾斜。
  栈道湿滑,又没有围栏。
  “零三七”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整个人便彻底失去平衡,向着那无底的黑暗深渊直直坠下。
  失重感瞬间攫住了他,死亡的阴影无情笼罩下来。
  但他手上还握着这样多千辛万苦,从暗夜蔷薇搜查到的,有关超研、贵族的证据没有公诸于世!
  “零三七”绝望而徒劳地向上伸出手。
  救救我……谁都行。
  我不想死。
  摇摇欲坠的精神线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猛地从上方探出,精准无比地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巨大的下坠力道被硬生生止住,“零三七”的手臂传来几乎要被撕裂的剧痛,但他却因为下坠突如其来的终止而短暂地忘记了痛苦和精神崩坏的折磨。
  绝望如潮水般退却。
  “零三七”惊魂未定地抬头望去。
  栈道上方,抓住他的人微微探出身来。
  昏暗的光线下,那是一张极其舍人夺魄,攻击力十足,却过分苍白的脸。
  黑发被汗水浸湿,几缕凌乱地贴在男人的额角与颊边。
  男人的眉眼轮廓深邃凌厉,此刻紧蹙着,琥珀色的眼瞳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惊人,正死死地盯着他。
  ——是那个一直被封莳泽小心翼翼背在背上,陷入昏迷的黑发男人!
  他醒了!他怎么会醒得这么快?最高审判长在哪里?!
  ……
  “零三七”的脑子被痛苦和震惊搅成一团乱麻,根本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抓住他的手臂稳得惊人,仿佛铁钳一般,丝毫没有被他的下坠力道带动。
  程枥阳半个身子探出栈道,全身肌肉紧绷,颈侧甚至因为用力而浮现出清晰的青筋。
  他颈间一根极细的银色颈链滑出衣领,坠着一枚材质奇特、隐隐流动着暗光的深色能量石,以及一个造型精致的银色戒圈,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
  “零三七”怔怔地看着他,剧烈的精神痛楚让他的视线不断模糊又清晰。
  他听见那个目光灼灼的男人开口了。
  程枥阳的声音低沉沙哑,处在明显刚苏醒,尚未完全恢复的短暂虚弱期,却又奇异地充满穿透力。
  目光明灭间,首席哨兵试探道:“小柒?是你么?”
  这个名字一瞬间波动“零三七”的心弦,灵台清醒大半,他目光里满是难以置信。
  试探之后,是笃定。
  程枥阳再次道:“小柒。”
  这个几乎快要被他遗忘,尘封了不知多少年的称呼,像一柄最坚韧的撬棍,猛地撬开了“零三七”的记忆。
  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淡化安静。
  精神图景崩裂的剧痛、坠落的恐惧、亲人被虐杀的恨……全都消失了。
  “零三七”的瞳孔骤然放大,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他难以置信地瞪着上方那张陌生的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记忆的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冲撞着他濒临崩溃的意识。
  福利院角落、永远吃不饱的饥饿感、实验室里冰冷的器械、刺眼的灯光……属于前半生童年的一切再次缭绕心头。
  “你是……谁?”
  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询问从零三七颤抖的唇间逸出,带着空白的震惊。
  抓住他手腕的力量,在这一刻,几不可察,收紧些许。
  程枥阳的眉头锁得更紧,手上力道没有半分削减。
  此刻绝非叙旧或追问的良机,确认自己的猜测与记忆即可。
  程枥阳的状态远非他表现出来的这般稳定。
  服用迷梦缓释剂后,只听封莳泽的一句话,他便匆匆赶向检修通道,以求能够抓住这位决定性的证人。
  而在看见证人下坠之时,无需动脑,程枥阳便动用力量,弹射到目的地,拉住坠落的“零三七”。
  这一系列动作几乎耗尽了他刚刚凝聚起的所有气力,程枥阳的额角不断渗出冷汗,脸色苍白如纸。
  短暂的震惊之后,“零三七”的精神崩坏非但没有停止,反而因为剧烈的情绪冲击和可能遇见福利院故人而变得更加汹涌。
  他痛苦地呻吟出声,伸手抓程枥阳的另一只手几乎脱力。
  下方,黑暗依旧张开巨口,等待着吞噬一切。
  程枥阳咬紧牙关,试图将“零三七”拉上来。
  但他此刻的力量实在有限,栈道湿滑无处着力,“零三七”的下坠力又大,竟在不知不觉间被拉着向下滑动——真是糟糕透顶。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栈道上方的黑暗中。
  “程枥阳!”
  封莳泽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怒和恐慌,瞬间靠近。
  刚刚追着程枥阳到这里的他一眼便看到了这惊险至极的一幕,苍蓝色的眼眸瞬间结冰。
  没有任何犹豫,最高审判长的精神力如同无形的巨网,瞬间铺开,强势地托住了摇摇欲坠的两人,极大减轻了程枥阳承受的下坠力。
  同时,他疾步上前,俯身探手,一把抓住了“零三七”脱力的另一只手臂。
  “抓紧。”封莳泽的声音冷冽如冰,却格外令人心安。
  最高审判长与首席哨兵合力下,“零三七”的身体终于被一点点地从深渊边缘拖了上来,瘫倒在相对“安全”的栈道上,剧烈地喘息、干呕。
  封莳泽立刻转向程枥阳,一只手迅速扣住他的手腕探查脉搏,另一只手则不由分说地按上他的后颈。
  海盐信息素奔涌而出,将首席哨兵悉数包绕,精纯温和的向导精神力毫不犹豫地涌入程枥阳的精神图景,给予安抚。
  “你疯了!”封莳泽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后怕的震颤:“刚刚才醒,为什么不考虑一下自己的情况?”
  “你要是掉下去了怎么办!”
  程枥阳任由他动作,脱力地靠在冰冷壁上,急促地喘息着,额发尽湿。
  他抬起眼,看向封莳泽,琥珀色的眼睛难得温柔。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最终却只是极其简短地哑声道:“我认识他,他不能死。”
  “也没想吓你。”
  “别害怕。”
  他的目光转向一旁蜷缩着,正陷入精神崩坏痛苦中的“零三七”,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你能不能,帮帮他?”
  封莳泽顺着程枥阳的目光看去,眉头紧锁。
  最高审判长当然忘不了,不久前,自己才刚刚被这人摆了一道,但心上人在跟前,用这样温和的方式做出请求,很难不让他为此让步。
  更何况,眼前人显然是陷入了精神暴动。
  向导精神触丝探向栈道上痛苦不堪的人,只是简单搅弄,封莳泽便有了结果。
  “他的精神图景崩溃得很诡异。”封莳泽道,精神力的工作却的动作不停。
  最高审判长的双手虚按在零三七剧烈颤抖的太阳穴两侧,苍蓝色的精神力如同最柔韧的丝线,强行穿透“零三七”狂暴混乱的精神风暴。
  疏导的过程粗暴且随意,等级压制直接将精神暴动遏止——这样的做法往往会令被疏导方疼痛不已,毕竟,这只是简单疏导。
  “就像是……一道被提前埋下的‘指令’被激活了。”
  “精神栓。”对视一眼,程枥阳沉声道。
  “零三七”的精神力如同被设定好程序的炸弹,到了某个时间点,或者遇到某个触发条件,就会自动引爆。
  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借助特殊仪器植入精神栓。
  而缓解办法,就是依靠高级向导进行精神催眠。
  封莳泽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程枥阳的情绪,道:“别担心,我会尽我所能让他活着,哪怕是为了他手里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