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途都有方位标识,终点在山顶……看到那座山了吗?到了山顶检验合格,才算是跑完了全程。中途若是身体不适可呼叫志愿者,会有人把你送回山下营地。但如此一来,这项项目则作零分处理……”
顺着学姐所指的方向,只见一座灰黑色的巍峨高山,山顶白蒙蒙一片,说不清是云还是雾气。他们没有谁不熟悉那座山。
任何人站在校内任何位置,抬头仰望都能瞥见山的背影。山从不言一语,只静默俯视着他们。仿佛远在他们还没入学之时,远在这所学校还未建立之时,山便站在那里……而今他们要上山了。
有几名学长正挨个给他们分发荧光运动腰带,那腰带上放置有追踪定位。虞江临拉下外套拉链,把腰带扣到腰上,宽大的运动衫扎在里面,而后拉上外套拉链。
这件外套可真是大,即便塞了这么些东西,看上去也不显臃肿。虞江临回忆了下,似乎是他昨天整理背包时,从衣柜里拿出来带上的。自己怎么会有一件这么大的衣服……嗯?
虞江临眨动眼皮,忽地想到了几日前的一幕。那晚他去借吹风机,被某位学长塞了件外套穿上,似乎也是这样的尺寸。但分明记得当晚便将外套还了回去……
他伸长手臂,只指尖前浅浅的一寸露出,大半手掌都被包裹于袖口内部。那晚学长的外套似乎与这件尺寸相当,而他自己可绝不会置办这样的衣物。
尺寸一样,但衣服显然不是同一件。所以那位学长趁他不在时,偷偷翻进他的宿舍,把这样一件外套给放入了衣柜里?不,不对……
虞江临眯起眼睛,一个更为大胆的灵感缓缓浮现。那位戚缘学长,没准不是第一次借他外套穿。在他毫无印象的更早的时候,他便将对方的外套穿回了宿舍,又收进衣柜,随后将这事忘了个干干净净。
不仅借他衣服,还要一次又一次抹了他的记忆,装作互不认识……有意思,这是把他当傀儡养着呢……
——所以他们从前是什么关系?
随着口哨又是嘹亮一响,学生们呜呜泱泱朝前奔去。
虞江临将这通怀疑短暂压下,仍是不紧不慢缀在最后。那自称“腿脚利索”的好队友竟也与他保持同速。
对方主动搭话道:“这要跑上好久呢,一开始就提速可不是什么好主意。还是虞同学这样的人聪明,懂得保存体力。”
“我?我是使不上什么力气。”虞江临浅笑。
“虞同学是受过伤吗?”宋林似乎关切问道。
“也许吧。不过也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如今大概是落下了病根。”虞江临随口胡扯着回答,仍是没经过大脑。
却显然有人当了真。
“那可真是一件令人伤心的事情……”宋林低头应道,令人看不清脸上的神情。
等到大部队都跑到山脚,海滩上显得空荡不少,虞江临扫了一圈发觉“落后生”只剩下稀稀拉拉几个人。
他问:“其他两个队友呢?”
宋林笑笑回答:“他们呀,估计是跑到最前面去了。我向你介绍过,这两人分别擅长攀岩和搏击,要到前面才能派上用场。”
虞江临闻言目光闪烁了下,倒是没评价什么。
。
等到他们也跑到山脚下,便见一块乌黑巨石硬生生阻断在路当前。
一人多高的石头,三个成年男子手拉手才勉强能环抱。
迎头这面光滑平整,如同被惊雷竖直劈削,其上深深匝进去龙飞凤舞的几个金色大字:【定苍生】。其气势之逼人,像是生生一横一竖奋力敲击而出,可字迹之游走韵美,又绝非蛮力可得。
“此山名为定苍山,这石头便是镇山石。”有一人于路旁介绍,对方脚边支着张折叠椅,怀里抱着个文件夹,应当是沿途的学生志愿者。
虞江临站定在这镇山石前。
墨色巨石与他墨色的长发交相辉映。
他身旁那姓宋的学生见了这上面的字,眼神里登时夹杂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但虞江临没有向旁去瞧,他的视线只沉默地流转于这沧桑的石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时候又有三四个学生来了。这几位似乎便是最后面的小尾巴,踩着慢悠悠的步伐,一边走一边嬉笑,还一边吃着自带的小零食,堪比郊游。
他们是如此没个正形,似乎全然没把军训放在心上。
等靠近这镇山石,年轻的学生们却不约而同放慢了脚步,话也不说,嘴巴也不嚼。
他们走到了虞江临前面,站在那石头跟前,对着那“定苍生”几个字,竟是向前弯了一腰。从动作来看,很是生疏,但每个人都把腰弯得很沉。
过了几秒,才又挺直背,继续朝前走,同伴间交谈的几句话落在身后。
“咦,你们刚才弯腰做什么……”
“你不也是……”
“不知道,但总觉得就这么直挺挺走进去不好……”
很快几个人身影没入山林。
虞江临收回视线,问:“他们在做什么?”
“他们在拜这座山,每个路过镇山石的人都要拜。”守在路口的志愿者回答得很简洁。
虞江临若有所思,他又转头看向自己的队友:“你怎么不拜?”
宋林一愣,似是没料到虞江临会说出这样一句话。
他干笑几声:“……噢,要拜的,要拜的。哎呦,我给忘了。”说着便也学着前头那几个学生的样子,对着个石头规规矩矩拜了一拜。
等拜完石头,这两位新晋“倒数第一”才跑进山中去。
那名穿着学生制服的志愿者往海滩看了看,确认后面再没有人了,便在表格划上勾,拿起手机。
“报告组长,新生全九百人,除去八十三人因中毒提前离场,其余八百一十七人已全数上山……什么……紧急集合?我现在的位置是……”
不知听到什么,志愿者眉头一皱,便收起折叠凳,背起背包,预备同样往山上去。
踏出一步前,即便十万火急,他也同样安安静静在山前弯下一腰,对着石头敬拜一礼,随后身影匆匆忙忙消失于林间小路。
——从始至终倒是没有人问,虞江临又为何不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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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人头菜园
山上路不好走,雾落在林间,更是遮掩视线。
虞江临的脚步很浅,几乎不出声。他仍旧小跑着,步履轻快,吐息又缓又稳。
宋林勉强跟在后头,满头大汗,步子更是沉重,像是替虞江临喘着两人份甚至更多人份的粗气,重重叠叠,显得狼狈极了。
他身前,那位说着“不擅长运动”的青年,在人眼完全看不清的白雾里轻盈跃动,似乎压根儿不担心撞到哪棵树。只能看见对方向后扬起的黑色长发,像是一滴墨水落入到纯白的轻纱帐上,随风鼓动,若隐若现。
宋林硬着头皮紧跟着那黑色的“指引标”,这一路埋头全力跑着,竟然真没有撞上障碍物。只是有时候稍微跑慢一点儿,便彻底失去了方位。
就在宋林越发起疑,猛然意识到这一路上竟然从始至终没碰上其他学生,前头的虞江临似乎正把他往某些荒僻地方引时——他终于完全看不见对方的身影。
孤身一人的山路冷清,幽静。
明明四下无人,却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盯着自己看。那视线仿佛密密麻麻,防不胜防。好像只要闭上眼睛,便会被雾中什么东西开胸破肚。
“你还好吗?”忽然有声音从背后极近处传来。
“啊——”宋林吓得叫了一声,那叫声仿佛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而是从四面八方撕扯开来,层层叠叠,回声不断,很是吵闹。
声音的主人从雾气中走出,站到他面前。
原是虞江临。
“嗯……你的胆子似乎有点小。”虞江临把手背在身后,垂眸望着脚边瘫软的人,嘴角弯上一道浅浅的笑意。
——虞江临其实挺爱笑。
他常常将这笑轻轻挂在嘴边,可却少有人觉得他平易近人。或许是因为每当他笑起来时,那双清澈的金瞳便愈加冷冽,皎如水上月,遥不可及。
人们被这轻飘的笑意扫过,便无端觉得自己正遭受轻蔑的俯瞰。在多数人眼中,虞江临的笑从来不意味着亲昵,更像是某种高高在上的观赏。
宋林终于亲眼见到那传说中所谓“虞江临的笑”。
如前人所述一般,这笑令人战栗,仿佛自己灵魂的一切,都已被这清冽的金瞳审视无遗。
……金瞳?!
宋林突兀打了个颤,他警惕乃至紧张地向那双眼睛看了又看,才发觉是自己眼花误认。那只是掺了褐色调的琥珀瞳而已,被朦胧的白雾一罩,才仿若有了莹莹的金光……
他不动声色松了口气。
“宋林同学今天身体不舒服吗?”他听到头顶上那人似是关切地又问,声音又软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