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如此,这位监考员都下意识避开了另一个选择:冲出去当面和方才那扰乱考场秩序的家伙对峙。即便那名学生看起来斯斯文文的,总不能比主席还可怕……
终于,电话接通了。
“部长!我……”
“我知道。”电话那头的声音稍显疲惫。
“不,您不知道!刚才……”
“不用说了,是我放了权限……嘟,嘟。”
电话挂断,留下监考员一双大眼呆呆瞪着眼前的沙漏。
他们学习部这次似乎摊上大事了……
。
虞江临抱着小白猫,身后跟着另一人抱着只毛绒棕熊亦步亦趋。他在门前等了一会儿,便再度推开,第不知多少次迎着光亮进入。可这一次,眼前却没有铺开任何回忆,入目便是纯白空间,与中央一套桌椅。
有人站在桌前,似乎一直等候着。身后人惊喜叫了一声“妈妈”,便扑了过去,扑到那外形近乎同龄的另一女孩怀中。那位“母亲”则面容柔和下来,温柔地拍了拍“女儿”的背,似乎在这空间里同样记起了所有。
虞江临没有打断母女“久别重逢”的一幕。他退开站在一边,扫了一圈,没有看见这间考场的监考员。
“先生,我一直在等您。”“母亲”安慰好“女儿”,令她在椅上坐下,便重新扬起张严肃的脸,看向那位来者。
“你知道我会来找你?”虞江临的语气不同方才对待“孩子”那般友善。
“我知道,如果您看了我的女儿的记忆,那么一定会来找我。”
“实际上,由于你的女儿死时年纪过小,她的记忆同样太过抽象。我并未同你预想的那样看到什么隐秘,你大可放心……”
纪女士神色微变:“那您……”
“我带你的女儿来找你,仅仅因为我希望她能通过考核。我认为如果‘答题’时有母亲在场,对她来说会更好,仅此而已。不过……”虞江临顿了顿,意味深长地拖长语调,“现在看来,情况似乎相当有趣。”
听到女儿的事情,纪女士的脸色又变了变。她望向虞江临的目光多了份迟疑。她张了张嘴,似乎对接下来的话有些犹豫。
虞江临却已冷下脸:“监考员去哪里了?”
“……请您放心,我只是暂时让他睡了一觉。”
“这届新生里面,有一位学生在世时已达六重境,即便是他也没能看破考场的幻境。女士,您的修为似乎并不比他更高。”
纪女士摇了摇头:“虞先生,时代变了,如今个人的修为并不能决定一切。即便是我们这些渺小的人类,团结到一起也是能做到许多事的。”说这话时,她不着痕迹小心观察起虞江临的神态来。
“不用试探我。”虞江临看了出来,他直接点出,“如你猜想一样,我所熟悉的那个时代,距离你生前所处有着漫长的距离。”
——假如他的猜测同样没有问题。虞江临想。
“……抱歉,我无意冒犯先生。只是我从前在这项研究上耗费了我的一生,所以……您说的‘熟悉’是什么意思?您是否陷入过漫长的沉睡?如今又是因为什么而醒来?这所‘学校’是否便是传说中的‘地狱’、‘地府’、‘彼岸’之处?您在其中又扮演着如何的角色?您……”
她的语速逐渐加快起来,那目光像研究者对待一名珍惜的研究生物。直到虞江临明显地将不快情绪刻意展露于面上,纪女士才止住嘴,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
“抱歉,我只是有些兴奋,我们真的研究了太久,牺牲了太多同伴……我没想到能有一天亲眼看见这一切。”
“你们?”
“我们一直在研究死亡,新生,以及轮回。对了,还未介绍,我的名字是纪兰君,这是我的女儿纪心娴……”对于“我们”这一话题,纪兰君的解释很是含糊。
作为社交礼仪,这时候该轮到虞江临做自我介绍。
他却只道:“我姓虞。”
纪兰君显然并不在乎,她忽然像个传教士一般,又压低声音问道:“先生您相信转世轮回一说吗?”
“……你我站在这里,还需要问这个问题吗?”虞江临同样模模糊糊把话题抛回去。
“是的,是的,我们站在这里,就能够证明一切……直到我来到这里,回顾起生前一切,我才想起来我毕生一直研究的事情,我才知道我终于亲自证实了我们一直以来的猜想……”纪兰君的语气稍显狂热。
“——即便你已经死了。并且当你通过了期中考核,你将再也不会记起生前之事,未来也再不会有机会将研究结果带回给你的同伴。”虞江临冷淡指出。
“……您说的不错。”纪兰君眼光黯淡了一瞬,转而她扬起笑道,“不过古话说的好:‘朝闻道,夕死可矣。’虞先生,您能满足我这一名学者生前最后的心愿吗?”
“你并不像一名学者。一名普通的学者不会将我们的监考员弄晕到不知哪里去。”
纪兰君挑了挑眉,她没想到这位“虞先生”是如此护短的一个人。她若有所思。
“只要您回答我一些问题,我了却了生前遗憾,便会将那位监考员送回来。您放心,我只是想要知道我们的一些猜想是否正确。”
虞江临没有说答应也没有不答应。他揉着怀中小猫的耳根,等待着对方的下文——那装了许久睡的小猫咪,此刻也闭着眼睛竖起一双耳朵来,像是比他还想听到对方究竟要说点什么,像是……紧张极了。
纪兰君知道这是得到默许了,她开口:“先生,您知道永生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吗?尤其当这份‘永生’仅能自死后跟随而来……”
第39章 永生
“世间繁华绚烂,万家万户夜点明灯,无数的异能者推动文明大跨步向前迈进,这样美好的时代似乎从来如此……有一天,有一个人产生思考。他想,生命源于何处,为何我们具有灵魂,当我们死后灵魂又将归于何处?先生,您知道的,千年来人世大多相信着人死如灯灭,不留余烬不留痕。信奉轮回鬼魂一说,则被视为可笑的迷信……
“但是有一天,一个人产生了思考。您知道的,文明总是因思考而前进,因质疑而发现真理。他成立了特异局,便是特别异常研究局,那位可敬的前辈便是我们最初的局长,他的名字永久地被铭记于历史之上。现如今人们大多以为特异局的存在是为维护社会治安,妥善管理形形色色各样的异能者。人们所不知道的是,特异局最开始只为一个真理而存在:我们死后将去往哪里。
“这个如同玩笑的问题,像是婴儿落地的第一声啼哭,像是漫漫长夜中文明所发现的第一支炬火,令特异局成立又发展至今,令曾经混乱的时代终于结束,令我们迎来了如今和平的年代。然而时至今日,即便特异局已成立百年之久,即便我们已解决了那样多的社会问题,最初的疑惑仍未解答,即便是局内人,也有许多已放弃了追问。
“先生,假如是您,您不感到奇怪吗?人类拥有这样多的特异功能,仿佛是造物主给予我们的优待——这种观点同样被视作迷信——千年前的异能者被视为修仙者,据说那时候他们甚至能呼风唤雨,移山挪海,令天地为之变色。先生,您说我的修行尚浅,或许您是对的。
“就像我们无法想象过去人异能的强大,过去人也无法想象我们当代人是如何凭借星星之火,前赴后继举着火把照亮长夜。可无论是前人的强大力量,还是当代人的智慧,竟然都逃不过生死之问。当那终将来临的死亡逼近,我们于现世的一切都将被剥离,不遵循守恒地自世间消逝,包括那份奇异的力量……您不认为奇怪吗?”
纪兰君确实不像一名学者。她像一名技法精湛的演讲者于讲台上滔滔不绝,像一名狂热的信徒播散着她心中的真理。她眼中跳动着奇异的光亮,也许那便是她所说的对真理的渴求。
在场唯一的听众,或许是唯一的,虞江临的反应很是冷淡。他对这生死之问似乎没有什么兴趣,与之相比,怀中小猫渐渐不安而小幅度扭动的尾巴根,倒更令他关注。
虞江临有点想捏捏这只尾巴,顺带着再故意带笑看看小猫的脸色。他觉得逗这只小猫可比听这些故事有意思极了。
啊,这么看来,自己似乎有些冷血。那样令人振奋的文明的推动,他竟然一点儿都不在意……所以究竟为什么,总会有一个又一个人冒出来,叽里咕噜地将“圣人”、“君子”之类的名头往他头上靠?
他过去是这样的人吗?也许不是?也许是?一个人失去了全部的记忆,又忘掉了自身的责任后,便会有如此大的变化么?
不知不觉,虞江临开始了发呆,开始了思维漫游。
他走神地想着:戚缘学长似乎也记得他,但从来没有这样称呼他。
那边纪兰君的传教终于到了精彩关头。
“终于,就在这几十年,那漫长的百年的传承了许多人的研究终于抵达了终点!我们拥有足够精确的能力捕捉这个世上灵魂的波动,我们甚至能将机器调转,精密追溯过去万年间这世上任何一刻的灵魂重量……您知道我们发现了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