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镇,便要上白玉桥。长得几乎望不到尽头的细细飘带,横贯于海面上。虞江临仍旧牵着他的手,没有主动放开,戚缘自然更不会。
有那么一刻,戚缘有些希望时间停留于此,不过也只有那么一刻。虞江临当然要继续往前走,世上没有人比虞江临更有资格往前走……虞江临应该要走得很远很远才对。
方才还满足的一颗心,渐渐地又低落下来。不过那张脸上仍旧保持着一副冷淡样子,他已习惯了用这副模样示人。
行至桥中央,虞江临突兀停下了脚步:“学长能陪我看一会儿海吗?”
奇怪的请求。戚缘不理解,但戚缘仍旧淡淡点了点头。于是虞江临在他面前露出了一个好看的笑。
他又对着虞江临发起呆了,直到对方招呼他坐下,才堪堪回过神来。他们席地而坐,坐在了白玉桥上。数千年来还有谁会坐在这桥上么?似乎没有了。人们大多步履匆匆,要么坚定决绝,要么悲痛犹豫,没有谁会有闲心停在这里看海。
虞江临总是会提出一些奇怪的想法,这就是戚缘所熟知的虞江临……
他忽然扭头看去,盯着那张漂亮的脸。
漂亮的小学弟也含笑回看向他:“怎么了,学长?”
戚缘一寸一寸打量过那张脸,仔细辨认起最细微的神情。嗯……没有问题,眼前的虞江临仍旧是那个单纯的小学弟,不是从前某个一贯骗猫的坏家伙。假如是那个人,他现在应该已经被拎起来,丢到海里去了。
只有什么也想不起来的虞江临,才会亲近现在的他,他知道。
戚缘收回视线,默默继续望着海。他的眼神是如此专注,虞江临说要看海,他便认认真真将其当做任务完成。
又过了一会儿,身旁人的声音再度响起:“姬青,或者说姬青的那只傀儡……”
戚缘皱起眉头,他不喜欢虞江临在他们独处时提起别人,尤其是那个家伙。
“他问我,这些年来,学长是否……有在我身上发泄性|欲。”虞江临说这话时,目光仍眺望着远处的海平面,语气淡淡。
看吧,姬青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他的傀儡也是……
——发泄什么?
戚缘的脸和大脑后知后觉地清零起来。虞江临的后半句话吃掉了他的脑子,吃掉了他的一颗心。他发现他没法再转动大脑,胸腔里也空了一片。他突然觉得手脚冰冷。
比海更沉重的恐惧,令他停止了思考。
“不用紧张,我知道你没有……只是这个问题让我有些惊讶。”像是为了安抚他,虞江临捏了捏他的手,声音仍旧很淡。
好像那句话并没有给虞江临带来困扰,好像虞江临从来不觉得他具有什么威胁,好像他对虞江临而言还是那个毛都没长齐的孩子……好像虞江临一点也不在乎这种事情。
戚缘的大脑与心脏在短暂的抽离后,终于回归了身体。虞江临没有生气,他却发现自己并不开心。他继续默默看着海,抿嘴,又抿嘴。
“学长知道我喜欢什么样的人吗?”
怎么今天总是提其他人?他稍有些生气地绷紧脸,没有回答。
今天的虞江临有些奇怪,是不是魂魄又开始消散了?明明已经差不多成形了,难道他不在的这段时间又出了什么事……果然姬青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得再喂点食物才行……
“我喜欢那些散发着光亮的灵魂。我很喜欢他们,但也只是远远地喜欢。我其实从来没有想过要主动为他们做些什么。好像每一次,都是他们求到了我的面前,或是倒在了我的眼前,我才伸出手,做那些我能做的、一点点的事情。我想我不算一个很好的……人。”虞江临说得很慢很轻。
不想听。为什么非得在“喜欢”这么一个词语后面加上“他们”?想要把这张嘴堵住……心里说是这么说,戚缘却偷偷竖起耳朵听得很认真。
虞江临过去很少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这种……仿佛把他当做倾诉知己般的语气。只有在极少极少的时候,虞江临罕见喝醉了,才会把变成猫的他抱在膝头,说些他听不懂的话。
这时候的虞江临难得柔软下来,不是那种瑰丽的带刺的极具迷惑性的柔软,而是好像真的展露出一颗脆弱的心。他喜欢这样的时刻。
……难道虞江临来找他前喝醉了么?戚缘狐疑又关切地想。
“我很惊讶,对一直以来的你,也对经历了这一切后此刻的我。”
这话可真是钓起了猫的好奇心,戚缘很是在乎却又装作不在乎地等待着下一句话。
“我其实……算了。”虞江临低声笑了两声气音。
那颗柔软的心在戚缘面前刚露出一个小尖,便再度收了回去。
戚缘不开心地继续绷着脸。果然,没有记忆的虞江临也仍旧会把他耍得团团转。
他决定在走下桥前都不要给虞江临好脸色,随即听到虞江临又软软地笑起来:“我可以摸摸学长的耳朵吗?好像很久没有摸过学长的耳朵了。”
戚缘顿了顿,随后故作冷淡地把那对绵软的猫耳往外顶了顶。
——不过,虞江临在学校里有摸过他的耳朵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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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当人呆到了一种境界,就会被旁人视为冷酷()
第44章 同床
虞江临看见戚缘乖巧地把耳朵露了出来。
——他的猫总是很乖的。
可惜如今的“学长”不再是小小的一团,他伸手去够才能触碰对方的头顶。啊,稍微有些不顺手。
他的猫显然也注意到这点,又板着脸把腰弯了弯,朝他微微垂着头,方便那双耳朵显得更近,唾手可得……真是一只很可爱的猫。
虞江临抬着眼,轻轻揉着绵软毛绒的耳根,身侧逐渐传来呼噜呼噜的细微声响,掌中耳朵也开始晃晃。
“很舒服么?”他没顾着对方“吹弹可破”的薄脸皮,带着点调侃意味,问了出来。
肉眼可见,戚缘突兀地不动了,像是一台报废了的机器。疑似因高温而发红,因滚烫而陷入故障。掌心间两团舒服摆动的“蒲公英”,仿佛也随着那句简短的话语,被人轻轻一吹,就把所有的勇气吹散了。
还是那么不禁逗。虞江临漫不经心想。
手下的毛绒脑袋慢吞吞发话了:“要不要我也给你揉一揉?”
……嗯?
直到虞江临被扶着肩膀缓缓躺下,一只脑袋都搁在了某位学长腿上,他仍有些发懵。从这个角度可以看见戚缘完整的一张脸,少了作为猫咪的柔软,多了分削得干脆的锐意。
他无意识间扬起手指,想要勾一勾那只笔挺的鼻子。刚伸到一半,就被另一只手捉住。虞江临与一双故作严肃的蓝眼睛对上。
“做什么?”警官先生质问起嫌疑人。
“想要摸你的脸。”某位嫌疑人似乎生来就不懂得羞涩。
“学弟不可以摸学长的脸。”坏学长对着无辜小学弟“凶巴巴”道。
“……好的,学长。”
——收回那句话,他的猫好像变得没那么乖了。
紧接着头顶便传来一阵痒意,虞江临瑟缩了下,下意识想逃,却发现自己整个人缩在戚缘怀里,紧紧贴着对方小腹,无处可躲。他怕痒,几乎没有人能发现这点……戚缘在做什么?
他愣愣问了出来,这回轮到他审问犯人了。
没想到犯人理直气壮:“头皮按摩,舒服吗?”
——可那是我的角。
——不,我已经没有角了。
戚缘的手指不偏不倚在某两处位置打转,揉着他的发根,他的头皮,力道不错……过于不错了。虞江临渐渐地有些受不住,他甚至觉得被戚缘触碰的地方,仿佛真的还存在有什么……那是他最敏感的位置。
也许该捂住脸,再不然至少得遮住眼睛。虞江临仰面望着戚缘,失神地想。
“你哭了。”恶毒学长终于放过了可怜学弟的头顶,转而揉搓起对方已泛红的眼周,把那块脆弱的肌肤揉得更湿,似乎关心极了。
——戚缘不知道他怕痒吗?
——不,他绝对知道。
虞江临仰着张一塌糊涂的脸,一语不发地盯着面前人看。似乎并不知道小学弟为何而哭的正直学长,则一本正经露出一副无辜表情。
好一会儿,在这场无声对视中,正直学长率先移开了视线:“……我没想到你反应这么大。”他的脸同样有些红,被某位小学弟的样子烫到的。
虞江临呵了声,倒是没再这个话题上继续计较。他翻了个身,脸埋在身旁人小腹上,手指揪着对方衣角:“可以继续。”
戚缘于是不动声色勾起嘴角,小心翼翼揉弄起虞江临头顶的两块位置。他同样知道那里本该有什么,嘴角又渐渐弯下。
这应当是一幕浪漫的场景,虞江临闭着眼想。
他们坐在一条漂亮的白玉桥上……虽说这桥是他的一根脊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