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江临此刻会说些什么?虞江临会对那怪物表露出怎样的态度?那东西时至今日是否还存有理智?众仙心中各有猜疑。
也有仙幸灾乐祸,觉得那该死的东西终于要受到惩罚了。这么想的仙似乎仍旧觉得,虞江临还是从前那个无所不能的虞江临。
虞江临开口了。
“‘下一次,便不必再跟着我了。’”只有一丁点大的小小主人,对着他如今巨大无比、看不出半点猫样的猫说。
“——啊,结果每一次都没能让小缘听见呢,如今终于说出来了……”虞江临露出一个极淡的笑。
他轻轻笑了,笑得释然,又解脱。好像一个走了很远很远路的孤独的旅人,回头猛然看去,发现原来那只本应留在家里的小猫,竟在一切开始时便悄悄撬了门跑出来,默默跟了自己一路。
肮脏,凶狠,沾了到处的泥污,一点猫样也没有,这是只属于他的猫。
随后虞江临便闭上眼,声音放低:“不过,也没有下一次了。”
他扬起了一只手,虚虚向上好似触碰到了天边的那座“乌云”。“乌云”缓缓颤动,似乎是怪物的回应。
下一刻,在所有人都未预料的时刻,便是虞江临蓦地攥紧他自己的拳头,仿佛捏碎了什么无形的东西。
虞江临的魂魄碎了。
金光四溢,代替了太阳。黎明已至。
神明轮回几度都无法磨损的灵魂,在那只细细的手中彻底破碎。这副由神力捏造而出的人类之躯,转瞬在金色光芒中消散。以祭神台为原点,喷涌而出的光流向四面八方飞跃,其中最磅礴的流向,竟汇入那遮天蔽日不详的怪物。
温暖的金光洗涤着怪物的身躯,漆黑狰狞的花纹渐渐变得剔透。怪物在哀嚎,除了虞江临,没人听得懂这怪物的哭泣。
可虞江临已经死了。
众仙惊愕,而后欢呼。
——虞江临终于死了!
多少年的恳求与谋划,它们终于等来了神明心甘情愿的自刎。
即便与计划不太一样,但没有人去多思考些什么。虞江临究竟是为什么会突然自尽,这同它们毫无关系。
它们只在乎眼前那取之不尽的神力。它们知道当虞江临魂魄自毁,神明的力量便会自发奔向那冰冷的浮海,同那已然无生机但同源的龙骨相聚。
以神明魂魄为燃料,生死簿将从此开启,此世生死轮回归位。
——但那一切与众仙无关。
海的枯竭与已上岸的仙无关。它们只要独吞鲸的陨落,飞往更辽阔的新的海域。
什么因果什么旧恨,通通顾不得了,红了眼的仙们疯狂朝那祭神台飞去,它们张开巨口要吞吃一切事物,唯恐慢了一步没能坐上分食神明的位席。
天上的怪物在哭泣。
——谁管它哭不哭!虞江临已经死了!一块尸骨也没留下!
在众仙的狂喜中,在众生的惊恐中,在怪物的哭泣中,天空裂开了一道缝,那缝越来越大,直至蔓延开来变成豁口,直至豁口变成了纯色黑暗的深渊。那深渊成纺锤形,像是猫的独眼,又像是巨兽张开獠牙的口。
哭泣的怪物张开了它的嘴。
它已经失去了神智,它什么也不能思考。它只是循着虞江临最后的残骸而来,那是一片本被送给猫、本只属于猫的宝物。
可在刚才,有什么猫无法接受的事情发生了。
猫无法理解,猫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在崩溃,哪怕那些温暖的金光正在温柔修复它的伤痛。
猫不想要这些东西。
猫只要它想要的。
彻底疯掉的怪物伸出来它的“爪子”,怪物用它的“爪”刨地,山河被它刨得动荡,众仙被它搅动得溃散。
猫从地里刨出了一块很好很好的“石头”,那曾是猫最喜欢的人送给猫的玩具。玩具上同样金光闪闪,写着三个大字,猫看不懂。
也许猫能看懂,但猫已经不再愿意看懂。
猫只是张嘴把玩具吞掉。
漫天飞舞的金光磁石般被吸附,也随着玩具一起进了猫的肚子。
许多哇哇大叫的小老鼠同样进了猫的肚子。很脏,但猫不计较。至于老鼠们究竟在大叫什么,也不是猫需要考虑的事情。
没有主人在身边的猫,不会考虑任何人的话语。
有一件悲伤的事情在今天发生了,猫不去思考。
猫只是把它心爱的宝物藏在肚子里,随后便转身要回到它的小窝里睡觉。
毕竟睡醒后,还要找虞江临呢。
。
这是一个特殊的日子。
神明陨落,邪崇降世。
神明曾赐予这片大地用于镇山河的神器,被那可怖的邪崇据为己有。神明本赐福于世的力量,也随之一同汇入邪崇的身体。
定苍山已失,龙脉俱灭,众仙多亡。
此后便为灵气枯竭之纪年。
也称——新生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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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本卷完——终于!!!
下章进入下一卷,呼呼。
第73章 学校
当我冷静下来,距离虞江临遗弃我的那日,已经过了太过漫长的时间。漫长到有时幻觉们在我耳边蛊惑:你确定那一切不是一场梦么?
虞江临。可我还记得他的样貌,记得他的声音,记得他偶尔只在我面前露出的,故意逗弄我却又让我没法抗拒的笑意。
虞江临捡到了我,所以我跟着虞江临。
虞江临遗弃了我,所以我要找回虞江临。
当我冷静下来,已身处一座“学校”。亡魂们生前的记忆,持续影响着此地的面貌,最终定格而成的,竟然会是这样的建筑。
我看着空荡的校园,心里想的是虞江临的眼睛。我知道虞江临就像这座苍白的建筑一样冷,假如他有稍微那么一丁点爱我,他就不会把我独自留在这里了。
我只是虞江临可有可无的一只猫而已。
可我总会原谅虞江临。
当我冷静下来,我看见多年前熟悉的面孔们游荡在这里。我感到满腔的怒气,为他们的擅自闯入而愤怒。
我冷笑着将他们一把抓来,试图质问,结果他们却说——
“戚缘,是你把我们扣留在这里的,现在你又在发什么疯?”
“戚缘,即便我们过去也许有过摩擦,其他人总该是无辜的,事到如今你究竟还在执拗些什么?”
“戚缘,你不能永远关闭‘学校’的大门,你总该尊重那位大人的心愿。”
哦,是我。我想起来似乎确实有这么一件事。当我为虞江临的离去而心碎时,我似乎做了许多事。其中一件,便是把过去曾受虞江临恩惠的家伙们,通通抓来。
不,全天下都受到了虞江临的恩惠。但有那么一小撮,曾被虞江临特意关照,养在了浮海。他们和我一样,吸取虞江临的养分,害死了虞江临。
虞江临就是因为这些废物们而离开我的,我也是这群废物中的一员。我憎恨他们,这是如此理所当然的一件事,我完全可以对他们做任何事以供发泄,毕竟虞江临已经不在了,我没有必要再去做他心目中乖巧的猫……
可即便如此,我又能对他们做什么呢?
自从虞江临离开的那日,我便再没有离开过浮海。昔日的熟人们出现在这里,意味着他们也都一个个地接连离开现世,如今来到这死人扎堆的冥府。
他们已是死人,只能狼狈而可笑地祈求虞江临给予他们解脱,我代虞江临拒绝他们的渴望,便是对他们最大的惩罚。
因为那片曾独属于我、中途又短暂离开我、但最终仍只属于我的鳞片,我拥有了浮海的权限。这是虞江临留给我的唯一的事物。
生死簿,我拒绝了它的开启。所有死人都堆积在海的那头,乌泱泱地挤压在“镇子”里。他们一日日地只能望着海的这边,望着虞江临被炼化的尸骨,渴望超度。
这是我对虞江临小小的报复。他早该会想到有这么一天,从他捡到我开始,从把护心鳞送给我开始,从在我面前就那么毫不留情地离去开始……一切都是虞江临咎由自取,谁叫他信任我的。
假如虞江临想要惩罚我,他就该出现在我眼前,用失望的眼神看着我,说我真是个天生的坏种猫。
……可虞江临没有。
“戚缘已经疯了。”
这句话我已经听厌了。如果我疯了,虞江临该站出来教训我才是,可他却躲到了我看不见的地方。他是一个糟糕的主人,他没有道理获得一只听话乖巧的猫……
“你的状况,比我预想的还要差上不少。”
我抬起头来,看见了“熟人”中最令我厌恶的一位。更令人厌恶的是,他虽站在这里,却仍未死。仙,不会轻易消亡,只会被另一位仙吞噬,成为对方灵魂中的一份子,成为无法消化的精神诅咒。
我多么想吃了他。可我办不到。他狡猾的本体从不示人,我只能愤恨地咀嚼着他此刻的分身,心想为什么总是该死的家伙不死,不该死的人却总在牺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