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比戚缘那小子来得还要晚。嗖的一下,凭空出现,平时也不怎么和我们往来,都是孟婆婆照顾他。”秦筝跟着吐槽。
此话一出,先应激的竟然是一直发蔫的戚缘。只见他嚯地站起,冷声道:“我才是最小的那只猫!虞江临自我之后就没捡过别的猫了,他答应过我的……”然后噗通一声脱力坐下。
一众年长猫看得目瞪口呆,简直想给这小子鼓个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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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一群脑残粉,和一位脑残粉头子(
第76章 尸身
“不是的,不是的……我……”他是……是谁?
姬白已经陷入混乱中,他往后踉跄退了半步,便抱住脑袋瘫坐在地,一张脸惨白,嘴里喃喃说着各种怪语。他最后自欺欺人的破布也被掀开了,众目睽睽下露出不堪的模样。
他忽然又抬起头,用一种陌生的目光扫着周围的猫:“你们……难道你们就觉得你们很好么?是,我和你们从来不一样……我没有和你们一起经过那些时光……呵呵,那些时光……”
他两只手撑在地上,半跪着尖声道:“已经过了一百年了!整整一百年!你们怕是连时间都已经忘记了吧!为着那一个虞江临,你们一个个地把自己作贱成这个样子!”
他竟然没来由地对这房间里的猫们产生恨意。那恨意莫名,也许是恨吧,也许是怒……又或许是嫉妒?他在嫉妒什么呢……
姬白情绪激动地起伏着胸膛,他空洞的心脏体会不了主人罕见鲜活的情感。他那激昂的话语终于有了回音,房间内的猫们如梦初醒。
他们像是第一次知道,时间原来一颗一颗地已经打落下那么多。粗粝的名为岁月的东西掉下来,敲打在他们身上,留下许多的痕迹。
那痕迹不是新鲜的,都是常年的旧伤,只是这整个校园的猫也都闭上眼睛,不愿去看罢了。
有人啃咬起自己的指甲,他的十根指头都渗血,被他自己一次次咬断又新长出。有人神经质地绞弄着自己的长发,发如雪地一根根全散尽了,露出斑驳见头盖骨的头皮。有人抠弄着自己的眼眶,好像觉得这眼睛实在太痒,眼球被尖锐的指尖拨弄得上下翻动……
是了,他们一直是这样的。百年间他们一点点变得不再像自己,又好似什么也没发生过,笑盈盈继续扮演着过去的自己。这整座校园的猫早就疯了,他们孱弱的意志本经不起这般的磋磨。这是地狱,这当然该是地狱。
他们穿着年轻学生整洁的制服,他们模样凄厉如恶鬼。
“已经过去了一百年……”那最疯的一位蜷缩在办公椅上,他怔怔望着昔日的同伴们。他好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们。
仿佛戚缘也才是头一次意识到,这群猫的精神已被摧残得如此丑陋。他打了个哆嗦,他不知何时挂满房间的触手与足须颤抖起来,他捂住脸整个下巴和肩膀都颤抖起来。
他从椅子滚落到地上,好像想起什么极为恐怖的事情,整个房间,整栋行政楼,被他的庞大身躯所塞满的整座校园,都害怕地震动起来。
浮海在地震,一个怪物在惊惶。因着它的受惊,每只猫每个学生,也都崩溃在地,手足与内脏滚落一地。每块肉都随着怪物的情绪一起惊惶,整个浮海都在恐慌。
那怪物在恐慌什么?
姬白不知道。姬白只是摇摇头笑了。他这时候反而笑了。不知是笑他自己可笑的一生,还是笑这些猫的可笑。
他爬起来,再不看那些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他站到窗前,拉开帘子。明明不过八层高的小楼,此刻拔地而起,好似足有百层,地面人比豆小。
他看见那怪物漆黑翻滚的血肉,从楼栋窗户中钻出,从喷泉里爬出,从屋顶上掀开,那些东西鼓鼓囊囊,膨胀耸动,挣扎着要挤进这座雪白的校园。
疯了。他无声念道。然后闭上眼一跃而下。
他再不想陪这群精神病了。
一只手抓住了他。
他好像又回到了刚睁开眼的那一日。又听到了那砰砰震动的耳鸣,听到他的血管在鼓动,听到心脏在骤缩,听到那才真真切切来自于厉鬼的声音。
“没有了虞江临接纳你,才一个月就被赶出来了啊,太失败了吧。”
姬白毫无血色的脸睁开眼睛,他看见一个白衣胜雪的男人站在他身前。他被那男人拎着一只手,捏在手心里……不,是他被捏着一只爪子,那男人掐住了他的身体……不,不……
姬白眼珠子乱转,翻起白眼,他挣扎起来。那厉鬼笑嘻嘻,一张清秀的脸却在他眼里如索命的鬼面,越来越大,越来越大——他像一个脏兮兮的物件,被那男人随意抛在掌心里,一会儿往上抛,一会儿紧紧握住——到最后,他终于看清了。
——原来他是一只白色皮毛的鼠。
它想起来了,它原是一只鼠。一只因为拥有雪白皮毛,而被白衣人看中的鼠。它吱吱叫了两声,像每只鼠那样叫。它叫得很凄厉。
“哦哦?你想说不是你被赶出来,是你受不了了,不愿意继续再呆下去了?”白衣人仿佛很体谅地点点头,横跨半张脸的笑意越发大起来。
鼠被丢到了地上。
“哎!我怎得如此可怜!”白衣人长长叹了口气,“你看看那只九尾的猫,他管理下的那群东西,可是足足能在那里头熬上一百年呢!怎么我派去的小老鼠,区区一个月就受不住,连忙要跑出来了呢?这不是打我的脸吗?你说我可不可怜?”
他用足尖拨弄小鼠的身子,动作轻柔极了,仿佛是主宠间亲昵的游戏,这反而愈发让鼠心生寒意。
“我么,当初给你披上猫的皮毛,把你放到小虞那里,是指望你能让小虞产生些有趣的反应。结果你呀你,如此无趣,小虞完全没有看上你嘛。这是你的第一罪。
“现在我让你继续呆在那窝猫里,是想让你替我看着它们。毕竟我派出的人偶,可被那疯子毁了一茬又一茬。而你,曾被小虞接纳庇护的你,或许也能因此被那群猫继续留着呢……哦,那姓戚的倒真是爱惨了那姓虞的,连带着对你这种东西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呵……”白衣人忽地冷笑。
你这种东西……是什么东西?鼠迟钝地想。
白衣人又换上一抹灿烂的笑:“啊呀,结果你看看你,又自个儿跑了出来。你说说看,这是不是你的第二罪呢?为了制作你,我花费了这——么多心思。到头来嘛,还不如一早就吃了呢。也巧,我饿了,你也该履行你原本的职责了。”
白衣人露出一口白牙。
鼠以为自己要被活吞,那是自然的进食。白衣人此刻却开始反过来把食物往它嘴里塞。是的,那是……食物。一些已经死了的,和一些活生生的,各种各样的食物被塞入它的嘴里,灌入它的体内。
它像颗气球般地膨胀起来,它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本“鼠”的姿态,到后来白衣人甚至不再只把东西往它嘴里塞。它“身上”被拆开各种口子,它眼睁睁看着各种各样畸形而狰狞的东西,钻入它的体内,它被迫消化着它们。
它,一只鼠,在白衣人的催化下,几乎眨眼间便成了仙。
这本该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好事。它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它听到它身体里的食物也同它一起在哭。好痛,进食原来是这样疼痛的一件事。
白衣人没有就此停下。那人继续着他的喂食,食物的质量倒是更上一层。一只又一只活生生的仙,被白衣人从手里凭空抓来,塞入了鼠仙的肚子里。
畸形可怖的仙人,模样狰狞的肉山,一座肉山吞吃着另一座肉山。鼠仙的外形愈发扭曲起来。它进食得愈多,体内积攒的力量愈多,它便愈发形似厉鬼,离人愈远。
周围的环境早已被黑雾笼罩,这里俨然成了座死寂的墓地,除了仙的进食,无人打扰。它想,原来它早已离开了浮海。它自高楼上一跃而下的那刻,那只白猫大概就把它扔了出来。白猫说可以放它走,白猫没有食言。
它又想起了那群堪称精神异常的猫们。
它想它是羡慕它们的。
它在羡慕什么呢?它不知道。
它痛苦地回忆着,原来失去了浮海的庇佑,竟是如此痛苦的一件事。它以为那人从来没有给过它什么。它这时候才意识到,那人没有杀了它,亦没有赶它走,默许了它的存在,便是对它而言最大的馈赠。
它曾短暂体会过幸福的时光。哪怕那是虚假的。
它在无止尽的痛苦与无止尽的进食中,想起了那一日。那人问它,是否需要给予解脱。
它当时是如何回答的?啊。它太想活着了,它拒绝了那人的馈赠。它这时候竟有些愤恨,它知道这是它没道理的责怪,可它在痛苦中禁不住地想……
要是那人直接给予它死亡该有多好。为什么要寻求它的同意呢……
不知有无尽头的进食中,它几乎失去了理性。力量在它的身躯内翻滚,却不属于它。它荒谬地以为自己肚子中正孕育着新的怪物。那怪物要撕开它的肚子,爬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