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听到这个词,狸花猫精神恍惚了一瞬,似乎潜意识里有某个声音在质疑。可是,可是,更为沉重的潮水一般的念头压在上面,盖过了那些怀疑与困惑:你当然很年轻了,你只是个学生而已。
难道……你活了很久么?
狸花猫打了个激灵,她下意识捂住了自己一只胳膊上的袖章,上面印着纪律部部长的身份。她眨了眨眼睛,看见自己坐在校车上,车外路面空荡,新生们都正在上课,前头那位和蔼的校车师傅正关切地转过头来,望着她。
她想起来他们在谈论红豆汤的事情。
她苦笑了下:“是呀,大家可以一起商量……可是大家都有大家各自的事务。我既然是部长,就得将我管理的事情做好,不能给其他人再增添烦恼……如果连最基本的纪律都管控不住,其他部门就更难推进了……”
梨花猫在行政楼下了车,风撩起她的长发,她有些落寞地抬手将发拢起,望向远处一栋栋塞满学生的教学楼:“常叔,我真的希望这些新生都能顺利毕业。”
滴滴嘟嘟,滴滴嘟嘟。最后一节课快要结束,校车提前停在了某个广场的站台。一只戴着眼镜浑身写满精英气派的黑猫钻了上来。
黑猫佩戴着学习部部长的袖章,笔记本电脑搁在膝盖上,低头翻阅着文件,偶尔敲敲打打。
奶牛猫司机没有询问什么,将车开到了一处食堂。黑猫便收起电脑,朝师傅道了谢,转身朝食堂窗口走去。校车没走。过了又一会儿,黑猫提着同他气质完全不符的一摞餐盒出来,又上了车。
黑猫照例没有开口说目的地,车便已启动,朝着某个方向驶去。天色昏暗,路边街灯一盏盏亮起。车上只有清脆的键盘音。
车停在小巷里。黑猫继续敲敲打打,等把手头的工作暂时处理了,才抬起头来,将电脑装入包中。
“秦筝最近好些了么?”
“还是不想见人,尤其是……”后半句没有说完,在场两只猫都知道指的是谁。
常叔叹了口气:“费心你照顾了。他从前就只爱找你玩,如今有你看着,也不至于……”
“常叔说的‘从前’是什么意思?我只是这所学校的一名学生而已,听不懂这些奇怪的话。”黑猫冷静打断了奶牛猫的话。
“是我胡言乱语了。”常叔摇了摇头。
黑猫一手提着办公包,一手提着明显两人份的餐盒,下了车。他低头没有抬脚,似乎犹豫了很久,才终于愿意吐出心里话。
“我没有记忆。但我从前留下的记录显示,这已经是他第一千七百零一次的刺杀行动。其余大大小小的煽动,反叛,构陷,不计其数。你确定主席不会因为恼怒,记恨他么?”
“戚缘是个好孩子。”
“……”
夜晚的风很凉。姜水静静望着行政楼楼顶上皎洁的月亮,他知道那不是月亮。学校不是学校,学生不是学生,他就身处这样荒谬而可笑的环境里。
每一次,数不清到底有多少次,当他一无所知地翻阅起从前无数个“他”所留下的记录,他觉得一定有人设局给他做了个天大的恶作剧,想要看他的反应。
可是日子只是一天天过去,浑浑噩噩的同伴们只是仍旧迷惘下去。他所能相信的,只有他自己亲自遗留下的那些记录。他看着电脑中那荒诞的计划,只觉得所有人都疯了。
千万年的坚守,只为换回一个人,其成败只取决于一只猫,或者说一个怪物的意志。他怎么会同意这样的事情?即便其他人都要跳入火坑里,他也该冷静脱身才对。
他不该是会深陷其中的那种蠢笨角色。
食盒的香气往上飘,有辛辣,有鲜香。都是某个朋友爱吃的。他望向二层体育部部长办公室的窗,厚重的窗帘没有渗出丝毫光亮。他知道他的朋友正蜷缩在房间的角落。
他知道再过不久,纪律部的部长便要开始带领部员们进行例行的巡逻,清查各楼栋内逗留的人员;他知道等正式门禁过后,便是那位主席出来,清扫每一个不请自来的入侵者。
他知道有些怪物是主席默许放进来的,他知道他们的一切计划,知道那只白色的猫所要承担的一切。
他知道其余每只猫心头也都盖着一层阴霾,但好歹只是阴霾,至少他们如今心智健全,不会同记录中从前某段时间一样,灵魂煎熬,痛苦不堪。
一群痴子,一个不知是否将降临的结局。这一切真的值得么?
失去了记忆的姜水无法理解这份情感,但他仍旧照例记下了他所能记录的一切,就像从前每一个“他”一样。总该有人记下这些。
如果那位戚缘在某一日彻底变成了怪物,丢掉了曾经所有的坚持,那他……他好像也不能做什么。黑猫感到迷茫。他不知道最开始的那个拥有一切记忆的他,为什么要偷偷藏起这些记录。
“假如主席坚持不住了怎么办?”上楼前,姜水问下最后一句话。
“那么这一切就都付诸东流了。”司机师傅道。
校车不再滴滴嘟嘟。明黄色的玩具一样的小车,静静滑在暗冷的小路上,经过某根笔直的粗树时,副驾驶多出来一只猫。
那猫拥有灰色的皮毛,绿色的眼睛,它已经活了很久很久了,比世上所有猫活得都要久。或者说,比世上所有已经死了的猫,死得都要久。
“红豆汤的效力似乎没那么好了,也许该加大剂量?”常叔随口一提。
孟婆婆笑了笑:“你知道不是汤的问题。”
“哟,我还以为您老人家热衷于给他们灌汤喝呢。”
“究竟是要痛苦地清醒地过这每一天,还是要幸福地糊涂地躺过去每一刻,其实本该是他们自己做决定的。戚缘呐……性子太倔强了。”
“这孩子也是好心。”常叔忍不住替某个小辈辩解。
“是啊,到底只是一群孩子,既不是仙,也不是你我这般的活死人,熬不过这许多的岁月。但哪怕什么也不记得了,也宁愿要喝那又酸又涩的酸梅汤,不愿意一味沉溺在红豆汤里。那位大人养的孩子们,心性总是很好的。”
“你也本可以不给他们酸梅汤嘛。戚缘可没下这道命令。”
“可我是个心疼孩子们的好婆婆嘛。”孟婆婆从车载篮子里拣出小鱼干,扔到嘴里,“孩子们想要的,我总不能辜负。”
“喂喂,我今晚就剩下这点零食了,您这是专程来抢我夜宵来了……您在我跟前,倒是不满嘴‘老身’‘老身’地喊了。”
“你也胡子拉碴一把年纪了,我在你面前卖什么老咯?走啦走啦,今晚一路顺风呐!”绿眼睛的灰猫嚼着小鱼干,便跳窗跑了。
常叔无奈摇了摇头。他对着车后视镜把自己一张脸看了又看。很老么?也没有吧!他当年在奶牛猫里,也算是玉树临风呐!
当年,当年。这只活了很久或者说死了很久的奶牛猫,难得地回忆起当年。当年他的弟弟们还围在他膝头笑,当年老黄还正壮年,他们好像要一直一直这么相依为命走下去。
然后就是大家左一个右一个地死了,死的时候才发现这命啊比那落叶还不堪活。风一来了,几只手也抓不住,只往下掉。
他去当了兵,他去上了沙场,他去杀了好多好多的敌人,给弟弟们报仇。结果打完胜仗回去临到要领赏,又被发现竟然是只妖,要被处死。
后来么,后来的记忆总是很模糊的,昏昏暗暗。常叔琢磨着大概他的脑子也不愿意回想。国师扣押下了他,他活了。但国师竟又是只狐狸,他被那该死的狐狸做成了它那该死的尸身,于是他从此活不活,死不死。
尸身,俗话说就是给那狐狸当炼丹的炉子。替那狐狸吃下那许多的孽,再吐出来干干净净的仙缘。
可他命好。没有当场被当耗材用掉。时局动乱,战场缺兵,更缺将。他便和一帮弟兄们被打包送回去沙场,要先替那狐狸平定下战祸。他的弟兄们也同他一样,人不人,鬼不鬼,猫不猫,全成了那狐狸的傀儡。
他心想他确实做了孽。最后一个弟弟死的那日,他不该怒上心头,就回族里领了一帮乳臭未干的小鬼们,出来同他一起打仗。他对不起兄弟们,对不起兄弟们的父母。
他被称为不死的鬼将,他的兄弟们便是不死的兵团。战场上敌人们见了他们的旗帜便要害怕。他们做下了许多的杀生,那狐狸的国师位置便是一天比一天坐得高。
其实他们也并非不死。有些兄弟坏掉了,狐狸就会来收走。从此他们便再没见过那些兄弟。常叔,那时候该称常大将军,便只能努力地打来胜仗,不让任何一个弟兄掉队。
于是他又被称作常胜将军。
他坐在威武无比的宝马上,看着敌人们的头滚落得比落叶还快,烂在泥地里,又被马蹄踏飞。
他心想猫的命很贱,人的命也好贱。这世道真贱。
午夜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