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很乖啊。”西乌给温格尔阁下开完药,出来就嘲讽序言,“这个时候,家里就你一个孩子。你不应该赶紧吞并家产吗?管你那些兄弟死活干什么。”
不止一个说客和序言这么说。序言每每心动,端药去床前,看到雄父的背影,心颤了又颤。
雄父很安静。
基因病越到后期,他的痛苦越剧烈。而这种剧烈的痛苦拉长战线,便成为一种麻木。序言到后面,甚至希望雄父发出一点悲呼,一点哀嚎,一点猛烈的咳血。他期望这些尚且有点力气的反应,由雄父的身体告知他,时间还有多久。
一分一毫,一呼一吸。
序言盯着钟章的身体,瞬间,他忽然产生种卑劣又可悲地想法:出血、咳嗽、无论发生什么情况都好。他想要钟章给一点反应,不仅是对他,而是对这个世界的反应。
求求你,别这样。别这样安静下去。
序言坐在雄父的床边。深夜时分,他去摸雄父的手,因暴露在外略微失温的手,被他温暖着,用床褥盖着维护那点从他身上汲取来的温度。
钟章的手却不是这样。他的手搭在床边,序言去摸,尚能察觉到一点温感。可这温感之下,是疲软与麻木。序言碰他的手指,摸他的指骨,到后面轻轻搔过钟章的掌心。
什么都没有发生。
一切都是相似的,又不似的。
序言已经没有力量崩溃了——在数年前,雄父的病床前,他已经把所有崩溃的力量用完了。
他睡不着,开始彻底失眠。
钟章与他之间像长出一根脐带,源源不断抽走他的困意。到后面,东方红的医护们反而生出一种恐惧的情绪。他们请求序言睡觉,劝说钟章看到这一幕会伤心。他们说只要序言身体健康才会有更多时间和机会。
“你要是倒下了。该怎么办?”医护们说着。
温先生也会摸着序言的头顶,轻声地说着,“序言。你要是倒下了。闹钟先生该怎么办?”
序言也不知道。
他没有继续研究,也没有回自己的飞船。他当然知道自己现在枯坐着毫无作用。但他又生怕自己回去,会产生“让虫族大军攻打地球,再用虫族科技治疗钟章”的离谱想法。
“嗯。”不管谁来,序言都是这样简单的回答。
实在是无聊,他就坐在床边,一根一根数钟章的眉毛和睫毛。数完了一遍,他用手将他们摸得乱乱的,再数一遍。
谁也不敢来打扰序言。
除了小果泥。
“哥哥。”小果泥还是个孩子的样子。不过今天,他变成温格尔小时候的样子,白发白瞳孔,漂亮又乖巧。他走过来,贴着序言的膝盖,安静地站着。大概过了很久,他问道:“闹钟什么时候可以醒过来呢?”
“嗯。”
“哥哥。如果。”小果泥有些心虚地哈气,“如果,可以用做出一个小小的闹钟哥哥……就像我一样。可以吗?”
序言终于舍得把目光投向这孩子。
他伸出手,搓了搓小果泥的头发。
作为基因库当时的失败品,小果泥同时也是当时虫族克隆与基因修复技术的巅峰造物之一。它只是因为没达成基因库的完美预期,作为迭代产物之一,被丢给了序言,带到温格尔面前,美名曰“给喜欢幼崽的雄虫一点病期慰藉。”
序言曾经很不喜欢小果泥。
他认为这个小家伙的存在,是对真正的雄父的生命一种亵渎。他就像地球上第一次看到克隆羊多莉时所发出抗议的人群,担心道德伦理,恐惧玷污生命与情感。
基因库,恰恰是最不需要担心恐惧这些的存在。
他们把小果泥当做一个生命、一个产品,随意地处置对方,将其与真正的温格尔进行对比。
而温格尔,大抵是太孤单也太寂寞了。
他给这孩子取了名字,给这孩子读故事,抱着一起看看窗外阳光普照。
“可以拿到基因样本的话。果泥能变成任何生物的样子。”小果泥着急地扒着序言的腿,“哥哥喜欢闹钟的样子。果泥可以变出来一个……就算不是果泥自己,也可以再生出来一个。”
就像是玩具,一个坏了,可以再找一个新的、一模一样的。
就像是食物,如果喜欢一个口味。可以再烹饪,再等同一棵树长出新果。
小果泥的喜欢,就是这样的喜欢。
序言的喜欢,却不是这样的喜欢。
在他的生命中,未尝没遇到过性格开朗、样貌俊朗的雄虫。他也不是没见过长相比钟章更优渥的东方红。而性格上,他只要提出来,无论是虫族还是地球,千百个阳光青春的生物都会扑上来。
他相信,自己就是有能力得到这一点。
他也相信自己的魅力。
“果泥。”序言重重按了按他的头,“闹钟就是闹钟。”
一个玩具,他看重的是与它陪伴的时光。
一颗果实,就像品类、样貌、口感相似,序言也知道那不是自己最珍惜、最花时间去咀嚼的那一颗。
闹钟就是闹钟。
“不许再说这样的话。”序言教育道:“雄父会伤心。闹钟会伤心。哥哥也会伤心的。”
“但是。”小果泥还要说话,被哥哥揉得呜呜呀呀叫唤起来。他着急去抓哥哥的手,抓不住,声音都带着哭腔,“但是,闹钟醒不过来怎么办?哥哥……哥哥总不能一直那么伤心吧。”
序言不知道。
面对孩子,他挤出一个笑容,“不会的。”
闹钟不会醒不过来的。
哥哥不会一直伤心下去。
第160章
序言很快就打起精神来。
作为一个有丰富病患照顾史的雌虫, 他虚心请教,一手包揽了把屎把尿的所有事情,中间包括但不限于帮钟章处理压疮, 按摩小腿和身体肌肉, 防止肌肉萎缩。
序言完全摒弃乱七八糟的心思。
他第一次和东方红的中医们说话, 学了一点推拿技术, 害怕第一次不成功,还把小果泥拿来当实验品。
小小一坨的凉粉幼崽被哥哥推得噗嗤噗嗤叫。
“其实比照顾雄父轻松一点。”序言对小果泥坦白道:“这里都是闹钟的亲戚,闹钟的亲戚不会伤害他。”
如此坚持一个月, 医生们通知序言要做好最坏的打算时, 序言完全无法接受。
他问道:“你们不是亲戚吗?”
医生们不知道要如何解释给外星友人听,他们像举办一场临终关怀那般, 用尽可能温和与委婉的词汇,告诉序言。
“钟章同志。可能一直都醒不过来。”医生们道:“也有可能,他下一秒就会醒过来。但这种事情,谁也不知道。”
谁也不知道。
医生们不知道。钟章不知道。序言也不知道。
那一天的序言回到钟章的床边。他继续帮自己沉睡的伴侣清理污垢、按摩、翻身。他背着门,高大的背影完全遮挡住床上的钟章, 人们仅能看到这个素来不爱和他们搭话的外星贵宾,肩膀下垂,不可查的颤动。
事情都做完了。
序言站起来, 茫然看着床上的钟章——短促地,他产生剧烈地懊悔:或许他真的应该早早地更沉溺在爱情中。或许, 他应该放弃和异世界的双亲见面。或许, 他应该在钟章谈到结婚、婚礼、生小孩的时候,别那么平静的敷衍过去了。
“我。学了一点你们的语言。”序言对着床轻声说着。别看他的雄父是语言学家,其实他们家四兄弟并没有继承雄父那样超凡的多语言能力。哪怕是最有天赋的大哥和三弟,也不过掌握十来种就作罢。
而在这上面资质愚钝的序言, 学生时代就因语言被叫了好几次家长。
他不爱学这些东西。
来到地球那么久,他鹦鹉学舌跟两句话,也没学会只言片语。在钟章生病之前,序言更一贯认为只要有温先生和小果泥在,自己没必要学这个。
更别提,还有钟章和他的亲戚们。
此时此刻。
序言却多了一个不得不学习的理由。他坐在钟章床前,双手扒着床靠,呼吸极轻,“我让你的‘兄弟’教我。我学了很久……真的,好难学啊。闹钟。”
钟章静静地躺着。
序言带着点期盼的目光落下来。他舌头在嘴巴里调整位置,这一过程就用了好久。接着,他嘴巴一圈肌肉不断调整位置,像是小学生对着拼音念英语那般,音节先说出一个,重复好几遍,调到一个音,再沿着往下。
大概五分钟后,序言才慢吞吞说出自己来到地球近七年,唯一学明白的中文词汇。
“钟章。”
他确定是这个音节,开始频繁重复这个音节,生怕自己把“钟章”忘了。
“钟章。钟章。钟章。”
钟章静静地躺着。
序言脸上的喜悦僵硬住,随后,他的五官与那些情绪一并融化下来,他坐在病床前,像一块被太阳烤化的人形冰块,水从他的脸上、头发上,一颗一颗掉在手背上、膝盖上、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