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乌道:“你打算从这里入手?”
“不。”禅让道:“我的意思是,这是另外的价钱。”
东方红科研人员对虫族世界的同行们有所了解,但如此直白的表述,还是叫他们猝不及防。
幸好,团队配置里有专门负责谈判的部门。
钟章赶快从桌子上起来。他还以为禅让和西乌要说什么重点内容呢,非要他躺下去,结果就这?这要他来当什么实物模特呢?
“你起来干什么?”西乌道:“我还没说呢。”
钟章满脸问号,但考虑到虫族科研的水平,他还是老老实实躺回去。
而这一次,西乌明显准备了真材实料。
由罗德勒提供的投影设备漂浮到钟章上空,投影出四种不同层次的切面投影。西乌将基因模组的部分放大,和钟章最近的基因分析模型放在一起。
“再放大一点。”西乌吩咐道。
随着图像的切换,钟章听到四周传来坐直的声音。他试图直起身体,被西乌继续按在桌子上。
他什么也看不到。
这种惶恐和不安叫钟章感觉今天晚上就要吃杀猪饭了。
而他就是那头待宰的猪。
“你们都看到了。”西乌声音低沉,“这个……序言伴侣早年的基因一直都保存在我手里。前面一张图和后面一张图的模型,从视觉上看,已经不是同一个个体的基因模型了。”
钟章好像跳起来看自己到底变异成什么了。
可他又不敢动。
空气凝固在上空,残留给钟章一片白色天花板。
“确实……已经看不出是原本的样子。”东方红科研人员中的一位颤颤说出口。她戴上眼镜,“有点超出我们的常识。”
这种变异通常出现在核辐射的生物身上。
不过,那多是基因断裂。而钟章的基因是断裂后重新衔接上了——然后,衔接到另外一个地方去了。
“之前的检测内容包含这一块吗?”科研负责人转过头去问,“我记得,三十岁之后,钟章同志就没有每年检测dna了。我们是每十年做一遍基本筛查。”
地球上的医疗更关注病理,虫族则不同。
他们是基因库,更关注基因、胚胎之类更加原始的存在。
“你们没有测出来是正常的。”西乌一改之前嚣张跋扈的样子,反而安慰起地球上的诸位。他的态度和旁边不屑的禅让形成鲜明对比。他道:“我听果泥说起过你们的医疗技术。从你们仿制的医疗茧技术来看,这个检测在你们属于很少涉猎的冷门项目。”
说起序翊果,西乌话就变多了。
他和东方红的科研人员在专业上进行一点丰富的词汇交流,钟章腰椎都躺硬了,两方才切入到下一个环节。
“我给你们看一下当年我给温格尔阁下做的方案。”西乌对空中指挥两下,强烈的光从投影位置落下。钟章被刺得转过头去,脸颊两侧莫名火辣辣的。
他听到西乌亢奋的声音,带着点蛊惑人心的味道。
“虽然会有点痛苦。但我保证,只要这个治疗方案做完,序言的伴侣一定可以健健康康、长命百岁的。”
*
室外。
序言难得没有参与讨论。
不是他不关心钟章,而是他不想看到西乌拿出那一套方案。他猜西乌又会陈词激昂,说得脸红脖子粗,说得唾沫横飞,说得忘乎所以。他猜在场肯定有懂这方面的科研者会支持西乌的论调,并相信西乌的理论。他猜序翊果会犹豫,会踌躇,但最后会和很多年一样表示自己可以做出牺牲。
一切都是一样的。
西乌在理论上是正确的,他的实验也成功过很多次。
可如果有的选,他并不希望钟章使用西乌的方案。
“雄父……”序言提着脚边的小石子,轻声念叨起来。
第239章
序言的雄父温格尔先天有疾。
他是罕见的返祖种, 基因排序与现当代的雄虫雌虫有30%以上的不同。同时,因为性别和生来的天赋,他的颅压和精神力随着年龄增长, 呈现出指数级爆发的状态。
为缓解这种病态的精神力与压迫性头疼, 在序言的记忆里, 雄父身边总会放着许多失去双亲的虫蛋。
雄父不会收养他们, 也不会和他们培养太多的感情,可他总是温柔地喊这些虫蛋们到自己脚边,摸摸它们的蛋壳, 将自己溢出来的无害的精神力分给孩子们做粮食。
蝶族雄虫协会那段时间很感谢序言和他的雄父, 他们也是为数不多在夜明珠家危机时刻,坚定选择为序言提供信息保护、为保护温格尔尸首做出努力的组织。
在历时四个月的跋涉和地域交涉后, 他们终于通过蝉族齐思卜的力量,顺利进入到蝉族雄虫协会管辖的范围。
“序言!”蝶族雄虫协会的管理者之一看到序言,激动地站起来。他双手又拍又捏,确定序言肌肉依旧健硕,没有瘦, 甚至还胖了点后,大喘气起来,“阿洛伊说的时候, 我还以为他又在虚晃一枪。你怎么不来蝶族?”
话说出口,他自知失语, 笑着找补, “算了。你现在应该不想见长老会那些家伙。对了。你的伴侣呢?”
和地球上理解的组织结构不一样。
虫族是一个地方属性和种群属性很重的种族。他们的在地管辖权划堪比臊子,由此滋生出不同地区、不同种族、同一组织的掌控力和管理力度也不同。
序言在蝉族,顶多算个无足轻重的黑户,只要花点钱找个担保者, 身份也能办下来。
但他要在蝶族登录,出现十分钟,长老会就要遣来手下的暴力组织进行围剿了。
因而,面前这位蝶族雄虫与幼崽保护协会的管理者来一次相当不容易了。
“他还在听治疗方案。”序言道:“是当年没有给雄父用的那套方案。”
管理者愣神一二。
不过,他也算是参与过温格尔治疗方案敲定的成员,对大概的内容和风险有所了解,“我记得,这个方案的关键点之一是要求医疗生物药物成长到患者两倍体重吧。现在,已经培养好了吗?”
“没有。”序言道:“我的伴侣不太了解这些东西。他从前天开始了解,估计还得再听三天。”
是应该好好听一听。
管理者想到实验所带来的风险、危机,承受实验所需要体验的痛苦,浑身打了一个哆嗦。
“我觉得,温格尔阁下当初没有接受方案……说不定是一件好事。”管理者心惊肉跳道:“以美貌著称的夜明珠家家主,不会接受自己以那种姿态进入坟墓。序言,我们边走边说,齐思卜和我说了一点你伴侣的事情。”
室内。
昏暗的室内,东方红科研团队坐在一侧,西乌、禅让等虫族研究员坐在另外一侧。在他们中间,钟章与序翊果面对面坐着。长方桌上空,盘旋着模拟所使用的拟态烟雾,若有若无的白光穿透烟雾,拂过每个人的面容。
“……你的意思是,我必须吃掉三百多斤的序翊果。一次性。”钟章双手抵着额头,“这还只是第一步……手术一旦失败,我和序翊果两个都会死掉。”
西乌道:“这是必要的风险。”
什么风险能被叫做“必要”?
钟章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他看着面前翻译过来的电子文档,上方推演出的模拟动画正为他展示手术失败、手术成功的不同结局。
一、他和序翊果融合,成为一种全新的基因冗杂物种。
西乌和禅让会在手术中保证钟章大脑的完整性,以确保他的意志会占据新身体的主动性。
在这个结局中,钟章将完全离开东方红基因,得到全新的三百年寿命。但术后,无论是西乌还是禅让都无法保证他的思维还是当下人类的思维。
二、完全抹杀掉序翊果的意识。钟章需要分批次完全吞食和消化三百斤甚至更多的序翊果身体材料,最终让身体基因从内部代谢出新的一批基因。
西乌和禅让会对他进行周期性观测,中间配合药物和解刨手段进行调整。
如果幸运,钟章会返老还童。整个东方红会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医疗方案。但如果不幸,钟章的基因会不敌序翊果身上的虫族科技,被同化、被溶解、每天眼睁睁感受肌肉、骨骼、皮肤融化带来的酸痛,直至完全变成一滩果冻。
一滩有意识的、还可以活上百年之久的果冻。
而这,是所有结局中胜算最高的两个方案。
他们让钟章活下来的概率是80%和88%,而以人的姿态活下来的概率则是30%和35%。
“手术肯定是有风险的啦。”西乌轻松地说道:“序言伴侣。你放心。我还是很有道德的医生。从理论上看,我的治疗方案绝对没有问题。”
钟章:……
“所以,你其实没有实践过?”钟章磕磕绊绊组织语言,“温先生。我是说序言他父亲,也是这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