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淮清把她所有的表情变化都看在眼里,笑了一声。
  其实她给林素雁的限制很宽松,有大把的闲暇时间。毕竟左淮清只是碍于三井若子的面子,并不想和林素雁再扯上太多关系。
  但是林素雁突然开口:“对了老大我能问个问题吗......是我的错觉吗?我下午顶着信蝰的名号出去逛的时候,好像被人跟踪了。”
  左淮清立刻坐直,语气严肃:“什么特征,你有危险没?我都说了你出门的时候小心一点.......”
  “我没事啦,”林素雁听到这种熟悉的语气,条件反射冲着对方笑,“只是有点好奇,我们和他们是有什么利益上的纠葛吗?”
  左淮清愣了一下,随后大笑起来。
  林素雁用尽全力假装纯真的学生,话题饶了半天,没想到在这里等着她呢。
  “关于这件事我只能说,不是我先挑起的。”
  左淮清沉吟了一下,选了这句话做开头。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今天跟踪你的那些人,是我一个对手的手下。边区地理位置偏僻,但不缺想来捞金的人。那人我现在都没查出底细,只知道是梅州来的。”
  林素雁心跳了一下,有点不敢相信。
  “他来的第一个月,就在边区组建了成规模的商会。不知道是从哪里搞来的货源,卖小型制导导弹。后来那人出了一些事情,销声匿迹了好一段时间。再回来,就是秋后的蚂蚱,现在账面上应该已经没什么钱了。”
  林素雁有点哑然,花满瓯短短几句话,血雨腥风都要掀到她眼前了。
  再者,如果她没猜错的话,她认识左淮清口中的这位“对手”。
  碗里的饭突然没了味道,林素雁踌躇两下,干脆放下碗:“你们竞争了很久吗?”
  左淮清完全没料到话题突然转向,莫名其妙地看了林素雁两眼才回答:“差不多吧,满打满算一年,这算多吗?”
  一年还不多吗。
  林素雁满脑子只有这个念头。
  她自问是最了解“对手”这个关系下两边心态的人了。当初她和左淮清的那三个月......
  直到这里,林素雁猛然反应过来,对面坐着的不是左淮清。
  要是左淮清,林素雁自认为还是有一点立场的,但这只是一个长得和左淮清很像的人。
  茫然的恐慌感笼罩了林素雁全身,她几乎算是有些彷徨地站起身,环顾四周,最后颓然地坐下。
  现实和想象交错的那一瞬间,林素雁本能地在这里找寻类似左淮清的痕迹。
  然后被现实一遍遍提醒,重复地认识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左淮清了。
  桌子对面,花满瓯笑容得体,看着林素雁。
  而林素雁只觉得如坠冰窟,慌忙地收拾碗筷,逃也似得离开花满瓯的书房。
  看着林素雁离开,左淮清才松了一口气。
  林素雁装得再努力,在左淮清面前也很难够看,几瞬间的表情变化左淮清都尽收眼底,甚至都引不起她情绪的波动。
  大概是离开了檀岛塔,左淮清当时心想,自己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性格里恶劣的一面展露出来也是可以理解。
  直到那段长时间的沉默,左淮清发现自己看不懂林素雁了。
  越是看不懂,就越让她心惊,最后甚至都后悔起开始逗人的行为。
  *
  林素雁从书房夺门而出之后,消失了两天。
  本来就是个麻烦,走了反倒更好。左淮清这样安慰着自己,努力习惯着林素雁的缺席。只是啃营养膏的时候,不可避免地会回想起那碗沙茶牛肉饭。
  以至于她再次出现的时候,左淮清身体的第一个反应,是饿。
  林素雁高效地用一碗饭成为了左淮清喉咙里卡着的,不上不下的鱼刺,永远哽着,用鲜明的方法提示着她的存在。
  甚至于,林素雁好似将自己当成一个透明人,每天点卯似得早上出现在书房,整理完之后就消失,直到晚上再出现,端着晚饭。
  甚至于,某天左淮清突然意识到,自己在那个点之前,会突然鲜明地感觉到饿。然后林素雁就带着晚饭推门。
  在消失回来之后,两人之间形成了微妙的平衡,沉默地吃完一顿饭,随后林素雁就带着东西走,一秒也不多等。
  这种感觉实在是很微妙,左淮清尤甚。年少成为孤儿,就算后面进入檀岛塔,有交流的也都是工作上的朋友。林素雁是唯一一个,对她的生活入侵地这么深的。
  更让左淮清自己意外地是,她并不反感。
  又是一晚,左淮清沉默地将最后一口冒着热气的猪排咽下肚,有些发愁地看着自己的腰。
  如果没感觉错的话......她是胖了吧?
  昨晚睡前她紧张地摸了好几遍自己的腹肌,但今晚看到林素雁的时候,身体没跟上大脑的指示,已经自动接过了饭碗。
  吃完,左淮清再次习惯性地将碗递给站着的林素雁,外面走廊却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老大,”三桥智跑得气喘吁吁,“烂尾楼炸了。”
  左淮清霍然起身:“什么?”
  林素雁落后两步,在嘈杂声音中精准捞起了花满瓯台面上装甲车的备用钥匙跟了出去。
  第6章 退一万步讲
  雨不停下,左淮清奔到路上,隔着这么远都看到了爆炸的余烬。
  被雨浇了个透,过热的大脑才清醒下来,左淮清意识到自己的脚步有点踟蹰,却说不出来是为什么。
  就在这时,一辆装甲车停在了她面前。
  车窗降下,是刚刚才见过的那个人:“上车。”
  “什么?”
  车里人忍俊不禁:“不是着急吗?我看你这样冲出去,还以为你的秘密基地被人发现了。”
  上车,两人一路无言。
  令人意外的是,林素雁的车开得异常的稳。这辆装甲车是左淮清之前带人去腹区的时候带回来的,没有好的机甲修理师,左淮清那半吊子的水平能保持这车现在还能开已经是大幸运。
  但左淮清神思不属,视线都有些虚焦。
  和周遭的矮房放在一起,这栋烂尾楼甚至有点森然的意味了。而这之后,还带着一段边区所有人都不忍回看的历史。
  曾经各区之间关系还没有这么剑拔弩张的时候,檀岛议会曾经牵头要带领边区发展,为此联合了包括梅州在内的各方力量。
  推土机轰轰烈烈地开进边区,“联合治理区中央办事楼”拔地而起。
  随后,来自梅州的负责人邓肯.欧文暴毙于招待所内。
  一时间人人自危,没有人敢为各方斡旋后,这件事也就这么不了了之下来。而这栋只剩外墙漆的大楼,也就永远搁置在那里。
  那个晚上好像也是个雨天。
  左淮清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极速下降,所有感官都像隔着水感受外界,不甚真切。
  她的视野里,烂尾楼越来越近,她的手脚也越来越冰凉。
  直到车停稳,林素雁扭头看左淮清,伸出手:“走吗?”
  左淮清才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虚弱地冲林素雁笑笑:“走。”
  她的脸色实在是不好看,林素雁一把抓住她的手搭上了寸脉,表情立刻就阴了下来:“你身体这么弱还敢出去淋雨?”
  “我......”左淮清张口欲辩解,林素雁一点机会都没给:“你别想蒙我,我能摸出来。”
  身份好像陡转,这回是左淮清当那个被训得不敢出声的。林素雁盯着她的脸,半晌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我回去给你配点药喝。走吧。”
  说着拉起了左淮清的手。
  虎口处的刺痛唤得她回神,左淮清轻轻“嘶”了一声,这才意识到自己手脚开始回温。
  林素雁的体温高,攥着左淮清手的时候像是微烫的热水袋。刚靠在一起的时候几乎将左淮清的手烫得刺痛,但左淮清怀着一种微妙的心态,并没有缩回手。
  退一万步讲......这个热水袋还会给她按摩穴位,挺好用的。
  大概是从军的原因,林素雁的手劲格外的大。重生回来时候左淮清一直没有系统锻炼过,被林素雁按着按着就开始走神。
  ......或许要把体术捡起来了,现在的身体确实是有点弱。
  思维还没成条,左淮清猛地感觉鼻子发痒:“啊——嚏。”
  打完这个喷嚏,左淮清发现刚刚笼罩不去的寒意彻底消失,手掌也彻底被林素雁搓热。尽管衣服还是湿的,她却感觉自己不可抑制地热了起来。
  完全不敢细究这里面的原因,左淮清打量起周遭。被炸开的瓦砾堆在地上,稀稀拉拉。就算这爆炸的声音几乎传遍了整个边区,依旧没有多少人凑在这里。
  林素雁有些意外地挑眉,左淮清却已经习惯,回头在车座底下翻出两幅手套和白大褂,隔空扔给林素雁:“别找了,没人敢来的。”
  “为什么......你们这里的人都这么大心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