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上的寒气顺着脸颊往骨头缝里钻,他却觉不出冷,只觉得心口有团火在烧。
  急不得……不能急。他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做事要周密, 计划要健全。
  要像平时训练中的师兄那样,谋定而后动, 最大可能争取一击必杀。
  那鬼怪将军倒是说话算话,真把赵约和那三个游魂放了。
  赵约慢慢爬起来,混在散去的老鬼堆里,佝偻着背,学它们一瘸一拐的步子往外走, 有个吊死鬼把舌头搭在他肩上,黏糊糊的,让他想到不久前辛希娜硬塞给他的食物……但他愣是没动弹。
  那三个游魂早吓得魂不附体,连滚带爬地往鬼街尽头跑,转眼就没了影儿。
  待鬼群散尽, 赵约一拐一晃,闪身躲到牌楼后头。
  这牌楼缺了半边檐角, 像被天狗啃过, 他从破洞往外瞧, 靖王府的围墙高得望不见顶,墙头上飘着绿莹莹的鬼火,忽明忽暗的,像是无数双眼睛在眨。
  活人的气息在这地方太扎眼, 方才离得老远,守门的青面鬼就抽着鼻子往他这边瞅。
  得想个办法。
  赵约搓着手指,蓦地回想起学生时代和楼下的小孩们在院子里捉麻雀, 得先撒把米,等雀儿放松警惕。
  他作为活人魂魄,如今就是那只雀儿,只不过要捉他的是满城的恶鬼。
  他在暗巷里蹲了不知多久,许是一炷香,许是一整夜,这鬼地方没有日头,天永远是灰蒙蒙的。
  期间,他一直维持这个姿势,眼睛盯住脏污的地砖,沉静得几乎与身后木楼融在一起。
  巷子深处堆着些破瓦罐,罐口结着蛛网,风一吹就簌簌地响。
  有个驼背老鬼拄着拐杖路过,拐杖头是个骷髅,眼眶里冒着绿光。
  机会!
  赵约猛地窜出去,按住它的拐杖,捂住那鬼的嘴拖进巷子深处。
  “怎么遮活人气?”
  赵约掐住老鬼的脖子,将它抵在墙上,墙皮簌簌地掉,露出里头黑黢黢的砖块。
  老鬼的脖子软塌塌的,像是断了,它嘿嘿地笑,露出满口黑牙:“活人?嘿嘿……活人最好吃……”
  赵约笑了下,眼底像结了层冰,手下用力,老鬼的魂体开始变淡,像一缕青烟:“说不说?”
  “鬼市……西头……”老鬼喘着气,骷髅拐杖掉在地上,“有个没脑袋的、它做买卖……“
  赵约直接松开手,老鬼像摊烂泥滑到地上。
  他走出巷子时,听见身后传来咀嚼声,是别的鬼在分食那老鬼的魂魄。
  他没回头,神色淡然,径直往西走。
  鬼市在不知名的黑河边,河水流得静悄悄的,连个水花都不溅,河面上漂着些残缺的肢体,有只手还在抽搐,五指张开,像是要抓住什么。
  市集里挂满白灯笼,照得青石板路泛着油光,踩上去滑腻腻的。
  卖的东西也惊悚:有鬼在叫卖刚剥下来的人皮,还滴着血;有鬼在摊子上摆满眼珠子,一颗颗都还滴溜溜转;还有个鬼婆子,坐在摊子后头纺线,纺锤是根人骨,纺出来的线血红血红的。
  赵约模仿其他弱鬼,缩着脖子往前走,可活人的体温在这里像盏明灯,好几个摊主都抬起头,用空洞的眼窝盯着他。
  有个卖人骨笛的,见到他时拿起笛子吹了一声,声音凄厉,像是夜猫子哭嚎。
  赵约淡漠地瞥去一眼。
  那摊主刚放下笛子,便被身后突然出现的男人投影折断了手骨,这下变成摊主自己哭嚎了。
  终于走到巷子最深处,他找到了那家店。
  门口挂的幡子破破烂烂,写着“阴阳杂货”四个字,墨迹都褪了色。
  店里坐着个无头鬼,脖颈断口处还在汩汩冒血,把前襟染得漆黑,血滴在柜台上,积了一小滩,黏稠稠的。
  “客官要什么?”那鬼竟还能说话,声音从肚子里发出来,闷闷的,像是隔着层棉被。
  “遮活人气的东西。”赵约说。
  无头鬼慢慢站起身,血滴得更急了,“嗒、嗒、嗒”,在寂静的店里格外刺耳,“十年阳寿,换一张遮阳符。”
  赵约笑了。
  白发青年的虚影凭空出现在他身边,于是无头鬼连尖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四肢乱蹬着,身躯不听使唤地向唯一的人类匍匐下来,自己的双手合掌刺穿了腹部。
  “现在能说了么?”
  赵约还是笑着,眉目如剑,眼睛却格外深邃,那细微的血丝像是要滴出血来。
  无头鬼的肚子起伏着,不情不愿地闷声道:“吃恶鬼心……衔凶鬼骨……”
  又让邱临将它翻来覆去整一遍,掏空它所知的情报,赵约确认了这番话的确是字面意思:吃下恶鬼的心脏,身上携带足够多的凶鬼碎片。
  这儿原来是那鬼怪将军郁鹤辛的地盘,又名新槐鬼域,来往皆曾经的新槐旧鬼,与被魔修吞食侵害的大越人亡魂。
  原靖王府中的主人,即大越靖王,上个月被魔修们合力击杀,此时的靖王府已是魔修的营地。
  而鬼的级别由高到底,分别是怨鬼、恶鬼、猛鬼、凶鬼。
  眼前的无头鬼,便是某个魔修废弃的傀儡。
  赵约在店里翻找,货架上摆着各式各样的瓶瓶罐罐,因有店主提供的信息,他很快从角落里拖出个陶罐,罐身上沾着干涸的血迹。
  打开一看,里头是颗干瘪的心脏,黑紫色的,还在微微跳动。
  赵约抓起那心,眼都不眨一下,张嘴就咬了下去。
  入口起初是苦,后来是涩。
  像嚼一块浸了胆汁的木头,又像是咽下一口锈铁渣子。
  他面无表情地咀嚼,吞咽,喉结上下滚动。
  吃完心,他瞥见柜台下有把锈刀,刀身上爬满了绿锈。
  于是手起刀落,无头鬼的魂魄惨叫一声,化作了几缕黑烟,只有最大的一块碎片落在地上,还在微微抽搐。
  一只。
  赵约捡起那块碎片塞进衣兜,收回投影,头也不回地走了。
  店门口的白灯笼晃了晃,缓缓熄灭。
  往生桥还是老样子,桥身的白骨在黑暗中泛着惨白的光,桥下的黑水里,无数手臂挥舞,指甲刮擦着桥墩。
  几个凶鬼在桥头徘徊,有个没了下半身,用肠子在地上爬,拖出一道黏糊糊的痕迹。
  赵约主动走过去。
  那几个凶鬼先是一愣,随即狂喜,是活人的味道!是阳寿的味道!!
  “新鲜的!”
  没下半身的鬼最先扑上来,肠子像鞭子一样甩动。
  赵约不躲不闪,任由它咬住胳膊。
  痛,钻心的痛,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了一下,但他反而笑了,右手并指如刀,直插进那鬼的胸口。
  痛会令他更加清醒。
  凶鬼惨叫一声,化作一团黑气,腥臭扑鼻。
  两只。
  赵约从黑气中抓出几块碎片塞进裤兜,这时,那碎片还在微微蠕动。
  另外几个鬼见状要逃,却被他一一追上,有个鬼求饶:“大人饶命!我生前是魔尊座下一名差役,我能帮你……”
  三、四、五、六只。
  话没说完,已经被赵约拧断了脖子,化作青烟消散,见此,最后一个鬼缩在桥墩下瑟瑟发抖。
  它哭叫着:“好人,好人别杀我,我、我生前没害过人,只三次放火打劫过……”
  赵约居高临下笑道:“今晚我是纯恶人。”
  等赵约走过去,那鬼突然暴起,指甲变得老长,直插他面门!
  赵约反应极快地偏头躲过,反手抓住那鬼的胳膊,一拧一折,“咔嚓“一声,胳膊就软软地垂了下来。
  他掏出那把锈刀,干净利落地一刀结果了它。
  第七只。
  终于,夹克衫的每个口袋都塞满了,沉甸甸的,走起路来叮当响,像挂满铃铛的骡子。
  赵约回到靖王府后门,两个守门的恶鬼正在打盹,一个靠着门框,一个坐在地上,鼾声如雷。
  “谁?”靠门框的那个抬起头,抽着鼻子,目露贪婪,“有活人味?!……”
  赵约从暗处缓步走出来。
  他出手如电,双手各抓住一个鬼的头颅,再狠狠对撞!
  “砰”的一声闷响,在白发青年投影加持下,两个恶鬼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化作两滩黑水,渗进青石板缝里。
  赵约扒下门外看守的鬼差服,那衣裳还带着股腥膻气,像是刚从血池里捞出来的。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强忍着恶心将它套在身上,布料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推开后门时,门轴几乎没发出声音。
  赵约探身进去,反手轻轻掩上门,他的眼睛在黑暗里发着光,与忽明忽暗的鬼火相差无几,幽幽的,执拗的。
  他抬起头,盯着掉了漆的红柱,舔了下干涩的嘴唇,只觉全身血液奔涌,将他的精神激得愈发亢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