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指星:“谁?”
  纪鹤雪浓密的睫毛颤抖着。
  “她不要我了。”
  “她骗我。”
  “她说她不会离开我的。”
  “她骗我。”
  “……我不应该犹豫的。”
  每个字都浸透了情绪,沉甸甸地砸下来,是化不开的阴郁。
  他明明是个成年人,现在看起来却像是什么偏执的孩童,只一遍遍重复着他认定的道理。
  楚指星又打了个寒颤。
  操。
  好吓人。
  他强忍着恐惧,又往前了一小截:“行行行,我知道了。先不说你们之间的恩怨情仇,你也不能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啊,你瘦了一圈了。”
  纪鹤雪低低地道:“没有。”
  他没有折腾自己,他只是没有任何心情去关注别的事情。
  外界的所有东西都被隔绝在无形的玻璃罩外,变得遥远而模糊。
  他可以忍受路玥身边有其他人,他可以克制自己的嫉妒和不安,但是他无法忍受路玥将他一个人留下,独自离开。
  楚指星叹气:“又是因为路玥吧?走了是啥意思?他s——”
  在纪鹤雪的视线下,他硬生生地消了音。
  “我懂了,他跑了是不是?你找不到的那种。”
  “不是。”
  纪鹤雪固执地重复了一遍,“不是。”
  他找得到。
  而找到的时候,他不会再犹豫,不会再给路玥离开他的机会。
  楚指星的话,将他从那无形的玻璃罩中敲醒,他终于有了几分活人的情绪。
  却不是正常的情绪。
  他不能继续待在这间房子里。
  他要找到她。
  他会找到她。
  那时候……
  这间房子,不会只是囚住他一个人的牢笼。
  第408章
  时间流逝总是不受人控制。
  一个月的时间,足以有些人将整座城市翻了个底掉。
  从一开始的着急和恼怒,再到疼痛和自我怀疑,再到一片死寂的平静,也不过是十几天而已。
  因为谢修煜清楚,时间越长,寻找到路玥的可能就越小。
  ……也不一定。
  毕竟,他们寻找的方式,已经从单纯的寻人,变成了将以前发生的事摆上明面,将所有惹人怀疑的细节一一列举。
  停车场。
  谢修煜坐在驾驶座上,长腿有些屈尊地抵着车身,英俊的脸上,那点青色愈发深了,即使是不熟悉的人也能一眼看出他的疲惫。
  谢芙也不例外。
  她打开车门,将一个塞得很满的塑料袋扔在后座,才催促道:“坐到副驾驶去。你现在这个状态来开车,和把我往阎王殿门口晃没区别。”
  谢修煜往后座看了眼:“那是什么?”
  塑料袋边缘因为粗暴的动作敞开了些,能看见方正的盒子边缘,上面还有细密的英文文字。
  谢芙:“药。安眠药,提神药……总之,能让你稍微正常些的玩意。”
  她又用手敲了下车门,示意谢修煜快点让位。
  从学院到谢家老宅的路并不远,她可以打车,会让谢修煜来一趟,就是为了找个谈话的机会。
  对方最近的状态太不正常了。
  谢修煜依言,坐到了副驾驶。
  只是他身上那层挥之不去的戾气还是没有消失,语气决断:“我不用这些,你拿回去吧。”
  “你是医生还是我是医生?”
  谢芙一边看着后视镜倒车,一边道,“这是来自长辈的关心,记得全吃掉。”
  谢修煜:“……”
  没吃完他可能还活着,吃完可能真的死了。
  谢修煜:“与其做这些,您还不如多和我说点路玥的事。”
  提到这个名字,车内沉寂一瞬。
  谢芙问:“你想知道什么?”
  她美艳的脸庞侧过来,精心打理的卷发被风吹起一点弧度。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找人的时候连带着我名下的房产一起查了。怕我把她藏起来?”
  谢修煜不觉得这件事有什么问题,默认了。
  野兽是最擅长沿着蛛丝马迹追捕猎物的,为此用了什么手段都很正常。
  他不查,其他人也会查。
  “我说的话你还真是一点没听进去啊。”谢芙见不得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我之前说什么来着?让你别逼那么紧,让你学会爱人,现在人走了还不懂得反思!”
  她真是恨铁不成钢!
  她挺喜欢路玥那孩子的,自家侄子能追到,肯定比其他人更好。
  谢修煜握着座位的指节微微发白。
  这是他不知道第几次听到类似的话了。
  他向来霸道又自傲,认定了道路便会一条道走到黑,而他也从未遇到挫折,唯独这个……
  他忽然开口:“给她最好的条件,也不够吗?”
  谢芙道:“不够。你把她当做什么?物品吗?只需要往上堆叠昂贵的价格就能将她买走?”
  谢修煜皱眉:“我没有这个意思。”
  他记得,路玥也指责他,说这纯粹是从利益角度来思考她。
  但他从没有将对方当做物品,他只是觉得,她值得最好的一切,而他恰好能提供。
  “我知道你没那么糟糕,不然我就不是劝你,而是劝她了。”
  谢芙叹了口气,“你太傲慢,你从没想过,她究竟想要的是什么。”
  傲慢?
  谢修煜觉得这个词没说错。
  他傲慢地认为路玥舍不下学院的一切,舍不下可能的权势和利益。
  但他没有认为,路玥舍不下他。
  半晌,谢修煜才压着点戾气道:“又要说想要自由那样老套的话吗?”
  “反正无论我怎么做,她想要的都和我毫无干系。那我还不如极端些。”
  谢芙猛地踩了一脚刹车。
  车辆在地面摩擦出刺耳至极的声音,两人都因为剧烈的冲力前倾过去。
  她单手按着方向盘,用一种神奇的眼神看向谢修煜。
  “你是这么想的?破罐子破摔?”
  作为谢修煜的姑姑,谢芙瞬间就领会了对方话语中潜藏的意思:“你是不是从来不觉得路玥对你有好感?”
  谢修煜:“嗯。我又不是原妄那种自恋狂。”
  谢芙:“那她为什么和你相处?”
  谢修煜:“钱权。环境。她也怕我。”
  沉溺在爱情中的年轻人总是会将一个眼神也视作对方爱自己的证据,谢芙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清醒的人。
  ……看来谢修煜物化的不是路玥,而是他自己。
  将自己身上的利益点列出,希望对方利用。
  有点像是价格昂贵的物品给自己标了0.01试图白送,但是大部分人遇到这样的天降馅饼第一反应是诈骗。
  她的惊讶化作无奈的笑:“你应该和她告白过吧?怎么说的?”
  谢修煜锋利的眉目皱起,无声拒绝这个话题。
  谢芙催促:“快说。”
  谢修煜不耐地啧了声。
  “我问她要不要站在我身边共享特权,站在最顶层,还保证了我不会变心。”
  谢芙深深叹了口气。
  她明白了症结所在。
  不仅仅是谢修煜的性格,还有双方需求的错位。
  “整段话只有最后一句有意义,告白是对你们感情的推进,不是诱惑。”谢芙的指尖在空中点了点,“而且,这样的诱惑听起来太虚假了。”
  她语气沉下来,陷入回忆。
  “你应该知道,路玥她……曾经在我这注射过针剂。针剂很疼,而她需要承受这些疼,才能正常地待在学院里。”
  谢修煜沉默地听着。
  “而你呢?你不需要对任何事任何人妥协。”
  “你们一开始就不在一个位置上,如果关系结束,她付出的代价比你要重太多,所以她瞻前顾后,甚至于现在的逃避。”
  谢修煜:“……她的确喜欢逃避。”
  “你要做的,不是去逼迫她,而是理解她,尊重她,站在她的位置去思考。”谢芙语重心长,“追逐爱的人是本能,而让爱的人感到幸福,也是本能。”
  车内细微的尘灰在折射而入的光线中清晰无比,随着气流起起伏伏,落在人身上时消失不见,又无比沉重。
  尊重。理解。
  谢修煜手背绷出青筋,尖锐的痛楚从他的脊骨窜起。
  他大概做得真的很差。
  不然,路玥也不会迫不及待地要从学院离开吧?
  旁人劝他的话和现在谢芙的话重叠起来,刺入他的脑海,让他明白了什么的同时,喘不上气来。
  他……
  他在之前,究竟做错了多少事?
  为什么他要在路玥离开后,才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呢?
  得知路玥离开后那种铺天盖地的情绪再次淹没了他,这次甚至要更深,更重,更让他无法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