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情社区 > 穿越重生 > 北境边关生存日常 > 第226章
  就在这时,楼梯响动,廖戎带着两名随从竟走了上来,脸上带着浓厚真切的忧色:“唐夫人,战事如此惨烈,本官实是心焦如焚。不知陆都督现下何处?本官有几条关乎城防的浅见,或可参详……”
  唐宛倏然转身,连日劳累让她面色微白,直至见到此人才猛然惊觉,差点把他给忘了。
  “廖大人忧国忧民,令人钦佩。不过眼下战事紧急,军务自有各位将士们决断。此地危险,流矢无眼,还请大人速回驿馆安歇,以免有所闪失,下官担待不起。”
  廖戎笑容一僵:“本官身为钦差,岂能坐视……”
  “陈伍!” 唐宛不等他说完,直接唤住身侧守卫的陈伍,“分两个人,护送廖大人及其随从回驿馆休息,务必保护好大人安危,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驿馆,也请大人勿要随意走动,以防奸细混水摸鱼。”
  “你!” 廖戎脸色一变,精心维持的假面瞬间碎裂,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怒。
  陈伍早已会意,即刻点出两名魁梧悍勇的亲兵,一左一右“搀扶”住廖戎。那看似恭敬的动作下,暗藏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几乎是将他半架了起来。
  “廖大人,请。”
  其随从刚有动作,也被其他亲兵无声制住。
  廖戎挣扎未果,猛地抬起头,死死盯向唐宛。
  那目光阴鸷冰冷,如同毒蛇吐信,再没有前些日子的温和伪善。然而,面对唐宛那双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淡淡嘲讽的眸子,他所有的愤怒最终只化作一声重重冷哼,猛地一甩衣袖,拂袖而去。
  直至此刻,他哪里还不明白?
  这哪里是什么“保护”,这些人怕是彻底疑心了他,这是要将他彻底隔绝在这场战事之外了。
  他本还盘算着趁乱再寻机会,在城防的薄弱处做些手脚,或是寻机出城传递消息。
  既然对方如此防备,那便罢了。
  横竖该下的棋子早已埋下,那些精心炮制的罪证,此刻正静静地躺在陆铮书房的某个角落,足以让这些人死无葬身之地了。
  眼下这城内乱作一团,流矢横飞,刀剑无眼,与其在这危险的城头担惊受怕,倒不如顺水推舟,去那安全的驿馆好生歇着。
  待到城破之时,或是尘埃落定之后,自有他们哭的时候!
  廖戎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在亲兵看似护送、实为押解的簇拥下,转身没入楼梯的阴影之中。
  解决了这个隐患,唐宛没再看他,目光重新落回沙盘与硝烟弥漫的城外。
  刚处理完这插曲,几名身着皮袄、头戴毡帽的彪悍身影便闯了上来,正是归附多年的几个部落头人。
  “夫人!”为首的阿木尔以手抚胸,神色焦灼,“外面的狼崽子太多了!让我们的人上城吧!我们的弓箭,也能射穿豺狼的眼珠!”
  “夫人!”另一名头人声如洪钟,急切道,“这城要是破了,咱们谁都别想活!我们的帐篷、牛羊、婆娘娃儿都在城里!汉人兄弟在流血拼命,我们不能干看着!”
  唐宛看着这些曾逐水草而居、桀骜不驯,如今却将抚北真正视为家园的汉子,胸腔涌起一股热流。
  她没有任何虚言推诿,重重点头:“好!阿木尔,你即刻点齐三百勇士,增援北门!记住,一切行动,听韩彻将军指挥!”
  “是!”
  部落勇士的加入,如同给筋疲力尽的守军注入了一股新鲜而狂野的力量。城头之上,汉人士兵与狄人士兵开始并肩作战,用生硬的官话、简单的手势甚至眼神交流,竟也配合得越发默契。
  这一刻,种族与出身的界限在求生与护家的共同意志前,变得模糊。
  战斗至最惨烈时,一段城墙终被敌方投石车集中轰击,崩开了一道数人宽的缺口,数十名凶悍的狄兵嚎叫着涌了进来。
  “堵住缺口!跟我上!”陆铮一声暴喝,亲自拔刀,率亲卫队逆着人流杀上。
  一时间刀光凛冽,血肉横飞,他如战神般屹立缺口,所向披靡。
  士兵们见主帅身先士卒,个个血气上涌,嘶吼着以血肉之躯筑成新的壁垒,硬生生将突入的敌军又推下了城墙。
  代价同样惨重。
  韩彻左臂被流矢贯穿,深可见骨,只让军医草草捆扎止血,便又回到了指挥位置。许多老兵用身体为新兵挡刀,倒下一个,立刻有人红着眼补上。
  夜幕降临,敌军的攻势终于如潮水般暂退。但城上每个人都清楚,这不过是暴风雨间歇的喘息。
  “都督,这么死守,伤亡太大了,箭矢滚石也消耗过半。”韩彻按着渗血的伤臂,声音嘶哑。
  陆铮望着城外连绵不尽、如同繁星般的敌军篝火,眼中寒芒一闪:“不能给他们喘息整顿之机。他们长途奔袭,粮草补给必是其软肋。韩彻,城防交给你。我亲选一队敢死之士,去烧了他们的粮草辎重。”
  “都督!此去太过凶险!”
  “执行军令。”
  子夜时分,一支五百人的精锐,口衔枚、马蹄裹布,用长索悄然缒下城墙,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向着敌营深处潜去。
  第三日,清晨。
  当第一缕惨白的晨光再次照亮抚北城时,城外景象让所有守军心底发寒。敌军似乎孤注一掷,发动了开战以来最疯狂的总攻。黑压压的人群如同沸腾的海啸,不计生死地拍打着城墙,仿佛下一刻就要将这座孤城彻底吞没。
  城头守军已疲惫到极限,滚石檑木所剩无几,许多士兵是带着满身伤痛,拄着长枪在勉力支撑。
  就在城墙防线摇摇欲坠、千钧一发之际——
  敌军后阵,靠近辎重堆放的方向,猛地腾起数道冲天火柱!浓烟滚滚,蔽日遮天,即便相隔甚远,也能隐约听到随风传来的战马惊嘶、人员惨叫与混乱的喊杀声!
  “是都督!都督得手了!烧了他们的粮草!”城头瞭望的士卒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欢呼。
  这声欢呼,如同最有效的强心剂,注入了每一个濒临崩溃的守军心中。原本岌岌可危的防线瞬间稳固,疲惫不堪的士兵们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怒吼着将刚刚攀上城头的敌军砍翻、推落。
  后阵的火光与混乱,像瘟疫般迅速蔓延至前军。
  失去统一指挥,又遭断粮之危的敌军,士气顷刻崩塌。不知谁先喊了一声“败了!快跑!”,庞大的军阵顿时土崩瓦解,数万大军丢盔弃甲,狼奔豕突,向着北方原野亡命溃逃。
  “开城门!骑兵出击!追击!”韩彻一把扯掉臂上浸血的绷带,嘶声怒吼。
  吊桥轰然落下,城门洞开。憋屈苦守了三日的抚北骑兵,如同出闸猛虎,呼啸着冲出,挟带着复仇的怒火与凌厉的杀意,冲向溃不成军的敌军,扩大这来之不易的胜果。
  夕阳如血,将抚北城外累累尸骸与伤痕斑驳的城墙,一同染上悲壮而凝重的金红色。
  城门再次缓缓打开,迎接凯旋却同样伤亡惨重、人人带伤的军队。没有预料中的震天欢呼,只有劫后余生的巨大沉默,以及压抑不住的、低低的啜泣声。阵亡者的名册被长长展开,每念出一个名字,都像一记重锤,敲在幸存者和城头百姓的心上。
  唐宛在临时充作伤兵营的学堂里,为最后一名重伤的士兵包扎好伤口。她的双手、衣袖乃至前襟,早已沾满干涸与新鲜的血污。
  她直起僵硬的腰背,抬起头,恰好看见陆铮拖着那身遍布刀箭痕迹、血污浸透的残破铠甲,正向她走来。他脸上覆盖着烟火与尘土,胡茬虬结,唯有一双眸子,在疲惫深处,依旧亮着灼人的光。
  没有言语,陆铮伸出伤痕累累的手臂,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冰冷的铁甲硌得人生疼,却让唐宛感到一种近乎虚脱的踏实。
  她的肩膀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连月来,尤其是这几日紧绷到极致的心弦,骤然松弛后带来的生理性酸软。
  总算赢了,辛苦建设的家园最终还是守住了。
  可这胜利的滋味,为何如此沉痛苦涩?
  驿馆二楼,一扇窗户悄然推开一道缝隙。
  廖戎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城外正在打扫战场、收殓同袍遗体的士兵,听着风中传来的、属于胜利者却并不欢快的低沉喧嚣。
  许久,他嘴角一点点向上扯动,露出一个无声无息、却令人遍体生寒的冰冷笑容。
  “胜了好……胜了,才好啊。”他低声自语,宛如毒蛇吐信,“陆都督,你这‘力挽狂澜、浴血守城’的赫赫战功,本官定会……替你好好向朝廷‘表奏’。”
  他缓缓转身,对垂手侍立、如同影子般的随从吩咐:“去,准备一下。明日一早,本官要亲赴都督府,好好地‘恭贺’陆大人这场来之不易的大捷。”